第 104 章
未歸的母親
有錢人經常出沒的地方也許會有很多小偷,但相對地,巡警也會比其他區域更多,至少人販子和暴力分子不會在那種地方鬧事。
小艾莉身材瘦弱,卻有一雙大大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頭看人時很容易讓人產生憐憫感。
靠著這種半乞討的方式,女孩漸漸也有了收入,至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
她的母親發現這點後不但沒有感到羞愧,反而開始向自己未成年的女兒伸手要錢。
如果哪一天她沒能帶回足夠的錢,女人就會發很大的脾氣,喝醉的時候甚至會打人……
想到母親酒後癲狂的神色,小艾莉不禁打了個哆嗦,可她的雙腿還是交替著向前走,轉身拐入旅店所在的方向。
母親……雖然會打她,但心情好的時候還是會誇獎她的。
女孩還記得母親抱著自己哼唱著搖籃曲的時光,記得那雙手臂帶給她的溫度,記得她那時溫柔的話語……
心中進行著習慣性的自我安慰,艾莉悄悄靠近旅店,探頭探腦地觀察著旅店內的情況。
確定母親並不在門口守著,這才快步走到前臺,將幾枚硬幣整齊放到櫃檯上。
“這是今天和前兩天的床位錢……”她用細弱的聲音說道,“謝謝您沒有趕走我們。”
旅店老闆看到她,也只是在心裡無奈地嘆口氣。
他當然知道這孩子有多不容易,但會淪落到住在這裡的人誰都不容易。他如果為這孩子一個人破例,那這家旅店也不用幹了。
如果她們再不能補足之前欠下的床位費,他也不得不把這對母女趕出去。
“好了,放那兒吧。”老闆淡淡瞥了她一眼,視線再次轉到手中的報紙上,“今晚剩了點土豆沒吃完,想吃就去把廚房收拾一下。”
小艾莉那雙大眼睛亮了亮,道謝後立刻往廚房跑去。
旅店老闆一家的晚餐,即使只是殘羹剩飯對她來說也十分豐盛。
她用被剩下的小土豆蘸著褐色的不知名湯汁,快速填飽餓了一天的肚子。
之後的刷鍋和刷碗的工作對小艾莉來說已經十分熟練。@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很快便打掃好了廚房,去水井打了好幾桶水填滿水缸,這才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屬於自己的床位。
在她的床位的下鋪,她的母親揉著頭坐起身,趕在女孩爬上床鋪前拽住了她的手臂。
“錢……今天的錢呢?”女人身上還殘存著濃重的酒臭味,大著舌頭問道,“快、快拿出來……”
“沒、沒有了……都用來交房費了……”
小艾莉無法掙脫母親的桎梏,抖著聲音答道:“三、三天沒交,再不交,勞爾先生會把我們趕出去……”
“……嘖。”
也許是因為理智尚在,女人只是把女孩甩到一邊,一邊用手攏著亂糟糟的頭髮一邊抱怨:“真沒用,還得靠我……”
小艾琳扒著床鋪的鐵架,屏住呼吸等待女人走出門才鬆了口氣。
她手腳並用地爬到上鋪,蓋上被子,打算就這樣進入夢鄉。
可不知為什麼,已經習慣的黴味今天卻格外讓人焦躁,任憑小艾莉如何想要入眠也無法睡著。
她突然感到喉間十分乾渴,再次從鐵架床上爬下,朝旅館後院的水井走去。
打上一桶水,用手捧著喝了幾口,那種乾渴感終於消去大半。
女孩把水桶放到一邊,再次往屋內走,卻聽到了旅店老闆和老闆娘的談話聲。
“你覺得那個殺人犯……‘萊姆河屠夫’,他真的死了?”
“那還用說?被火車撞成那樣還能活?”
“哎呀,那個被火車撞了的當然是死了……”老闆娘用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今天我在外面聽到有人說,那人是找了個流浪漢,讓他穿上自己的衣服、帶上包裹,然後把人推到鐵軌上,其實本人早就逃跑了!”
“你別聽那些人瞎說……”
“怎麼就瞎說了?人都被碾成肉泥了,誰能看得出他是誰!”
老闆娘不服道:“再說,治安所那些人是什麼德行你也不是不知道。他們為了早點結案什麼事沒做過?不然怎麼會這麼巧,專殺妓|女的殺人犯轉眼就發現自己老婆以前也是妓|女,殺了老婆孩子後還直接被火車撞死了,巧合到有些詭異了吧……”
老闆娘後面的話小艾莉已經聽不清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她只聽到“專殺妓|女的殺人犯”時就無法再繼續思考,滿腦子都只有一個畫面。
那個夜晚,她被一個醉漢追著跑到陌生的街巷,被迫在一個木箱中過夜……
半夜,她聽到一個女人的喘息聲……與母親和其他男人在一起時相似的喘息……然後,然後……
旅店老闆還在聽妻子分享八卦,突然眼前閃過什麼,讓他驚得立刻站起身。
“艾莉?”他伸長脖子向外喊道,“天都快黑了,你出去幹什麼?!”
小艾莉已經聽不清他的呼喊,只不顧一切地向前奔跑。
她的心臟在怦怦直跳,不安的情緒蔓延到大腦,麻痺了思維。
殺人魔還在……母親出去會有危險……
腦中的想法促使著她不停向母親常去的街道奔去,還真在那條街上看到了母親的背影。
母親並非一個人,她身邊還有一位身著體面的男士。
小艾莉在看到男人頭頂的高禮帽時就愣在了原地。
那天被煤油燈照映出的影子慢慢與男人的輪廓重疊到一起。
“砰砰”的撞擊聲與心跳重合,恐懼如潮水湧入她的喉嚨,讓她無法發出一個音節,只能定定看著那個男人的側臉。
緊接著,那男人低頭與女人說了些什麼,率先拐入一個窄巷。
母親也沒耽擱太久,跟著拐了進去……
“不……”
女孩終於發出小貓般的一聲嗚咽,快步就要往前衝:“不要————”
“別去!”
她的手臂突然被人抓住,小艾莉驚恐地回過頭,卻發現是跑得大汗淋漓的旅店老闆。
“你在這裡幹什麼啊……快跟我回去!”旅店老闆自然也看到之前的場景,低聲恐嚇她,“你的母親正在工作!你現在去打擾她,回去又要捱揍!”
小艾莉都快急哭了,一邊比畫一邊跟旅店老闆說明自己的想法:“不、不是……那個人,那個人可能是殺人犯……那個真正的萊姆河屠夫!”
旅館老闆差點笑出聲,也想到她可能是聽到自己與妻子的對話,這才生出那樣荒唐的想法。
但這孩子的表情實在可憐,旅店老闆心中不忍,最後還是妥協道:“這不是小孩子能看的。我幫你偷偷看一眼,要是不是你立刻跟我回去。”
小艾莉忙不迭點頭答應,跟在老闆身後靠近那個小巷,看著他朝裡面探了下頭便立刻縮了回來。
“好了,真的不是。”旅店老闆紅著臉輕咳一聲,“要是被發現就不好了,我們快回去吧。”
小艾莉就這樣不情不願地被拽回旅店,回到了自己的床鋪上。
她帶著不安慢慢入睡,可半夜便被噩夢驚醒,之後就再也沒能睡著。
黑暗中,女孩睜著眼緊緊盯著緊閉的房門。
直到窗外慢慢出現光芒,直到周圍的鼾聲都漸漸消失,那扇門都沒有再開啟。
她的母親,一整夜都沒有回來。
125
馬黎五月的清晨還有些寒冷。
在大多數人還沉溺在睡神的懷抱中時, 一批人已經迎著晨風陸陸續續走出家門。
即使是在工業如此發達的龐納城中,鐘錶對勞工階級的人來說依然是件奢侈品。
可不知道時間對需要早起上工的勞工來說是個不小的麻煩。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名為“敲窗人”的職業應運而生。
只需要在前期投入一筆投資——買一隻懷錶,敲窗人就能以一次一銅幣的價格為僱主們提供準時的叫醒服務。
叩叩叩————
清晨六點, 在一陣長杆敲擊窗戶的聲響後, 居住在隔壁房間的人們陸續從床上爬起來。
如果是平時, 小艾莉也該隨著聲音一起起床, 然後去附近的花園採集野花……但她今天並沒有立刻起床。
她趴窩在單薄的被子裡, 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 一直盯著緊閉的房門。
母親沒有回來, 一晚上都沒有回來……
儘管過去母親也經常在晚上出去做“生意”,可往往都會在下半夜返回旅館……過去並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女孩又在被子裡窩了許久,直到陽光穿過玻璃窗照進屋中,她才猛地從床上坐起身,快速下床往外跑。
旅店老闆已經吃完早飯,此時從送報童那裡接過今天的晨報, 坐在櫃檯後悠哉地看報紙。
今天是5月27日,距離國王陛下大婚的日子只剩不到一個月, 距離馬黎未來王后的入教儀式更是隻有五天。自前幾天“萊姆河屠夫”的案子結案後,最近報紙的版面基本被這些千篇一律的報道佔滿了。
國王結婚可是件稀罕事。
畢竟國王一旦結婚就很難離婚, 如果國王和王后身體好、活得時間長一點,有些人一輩子可能都遇不到第二次。
上次龐納城這麼熱鬧還是在烏爾裡克二世加冕的那一年。
那時候旅店老闆還是個單身漢,也曾聚在被清出的大道旁上躥下跳,只想看一眼王國的下一任國王的容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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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卻讓他有點失望。
烏爾裡克二世雖然繼承了他父親的名字, 可外貌和氣質都與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相差甚遠。
相比之下, 當時站在小國王身側、已經成年的瑪格麗特公主確實更讓人們感到安心。
但大家心中也清楚,那也不能算是小國王的問題。
十年前的烏爾裡克二世只有十一歲, 又因為身體原因看上去格外瘦弱,一身加冕長袍都是緊急定製的。
甚至當時還有報紙報道,因為頭的大小與那頂馬黎王室代代相傳的王冠不匹配,工匠們還不得不在內部加了一層,以免儀式中王冠從新國王的頭上掉落……
想到當年的那些新聞,再看看現在印刷在報紙上的、國王陛下與其未婚妻夏洛蒂公主的照片,旅店老闆不免有些感慨時間真是不等人。
21歲的烏爾裡克二世儘管沒有父親那樣壯碩的身材,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積累,母親留給他的英俊容貌慢慢長開,也不再有加冕時的稚嫩和慌張。
照片中的他一手搭在腰間的佩劍上,一手扶著未婚妻身後的椅背,姿態從容地看向畫面之外,已然展現出一位上位者該有的氣質。
旅店老闆正這麼感慨著,眼前突然閃過一個小小的身影。
“艾莉?”他看看外面的太陽,又低頭看向突然跑到近前的女孩,“你怎麼現在才起床……”
“母親……母親沒有回來!”
不等老闆說完,小艾莉便迫不及待地打斷道:“母親一晚上都沒回來,她一定是出事了!”
說到後面,女孩的聲音不自主地拔高,引起了好幾人的注意,甚至連在後院打掃衛生的老闆娘都聽到聲音跑過來。
詳細瞭解完事情的來龍去脈後,老闆娘露出一個古怪的神情。
她當然知道小艾莉的母親是做什麼的。也正是因為知道,她對這種夜不歸宿的行為並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小艾莉反覆強調著,她的母親從來不會到早上都不回來……這樣無效的對話重複了好幾次,連旅店老闆都有些不耐煩了。
“也許她是累了,在其他地方睡了一晚,你不要那麼敏感。”老闆重新拿起報紙,對她擺擺手,“而且就算是真失蹤,你也應該去治安所,找我有什麼用?”
旅店老闆只是隨口一說,小艾莉卻當了真。
她愣了下,突然拔腿往外跑去。
“哎,這小傢伙……”
老闆娘看著那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不見,伸手拍了下丈夫的肩膀:“你多說那麼一句幹什麼?她要是真去治安所報案可怎麼辦?”
“你還說我?要不是你昨天多那句嘴,她也不會生出那麼離譜的想法……”老闆抖開手中報紙,滿不在乎道,“再說,去就去了。反正我們勸她也不信,讓她去治安所碰釘子也就放棄了。那麼小個孩子,治安所又不能把她怎樣……”
龐納治安所的位置在市政廳附近,距離小艾莉居住的旅館有很長一段距離。
她一路都走在大道上,不斷向路人和巡警詢問,一點點向治安所的方向靠近。
一名巡警好奇之下詢問她去治安所做什麼,小艾莉便把母親徹夜未歸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
巡警一開始很驚訝,並開始追問一些細節。
可當他意識到女孩母親的職業後,臉上不免露出一絲瞭然和鄙夷。
“你還是不要白費時間了。你這都不能算是個案子,即使你去了治安所也不會有人受理。”他這樣說道,“一個妓|女夜不歸宿多正常,又不是什麼大事。”
小艾莉:“可、可母親過去從來不會到早上都不回來。”
“哈哈,以前沒有未來也不一定啊。”
巡警被她的天真逗笑,卻也開始對這個異常執著的小孩不耐煩起來,擺手驅逐道:“行了!如果你母親真的失蹤,你沒有能力自己生活,我可以把你送到濟貧院,到那裡起碼有口飯吃……”
女孩被“濟貧院”一詞嚇得打了個哆嗦,使勁搖搖頭,連道謝和道別的話都來不及說,轉身拔腿就跑。
在馬黎王國,濟貧院可不是什麼好地方。
一方面因為目前王國內的主流價值觀是“貧窮是懶惰的表現”,另一方面也為了控制濟貧院中被救濟者的數量,防止好逸惡勞的人來這裡白吃白住,馬黎王國的濟貧院慢慢走向了一個極端。
所有進入濟貧院的家庭成員都要被迫分開,男人去男人住的院子,女人去女人住的院子,兒童則要聚到一起統一管理。
有勞動能力的人每天都會在專人的帶領下出去做工,忙碌一天也只能得到一塊乾巴巴的麵包做口糧,只算是勉強活著罷了。
可這還是比較好的情況,也比較稀少。那些沒有勞動能力的人處境便更為悲慘。
雖然有自願來幫助這些可憐人的義工,可好心的義工總是很有限,長時間照顧他們的還是那些由濟貧院低價僱傭的護工。
這些護工的工資本身就很低,再加上“窮人就是蛆蟲”的思想指導下,粗魯對待需要照料的人反而變成這個場所中的“政治正確”。
沒有妥善的照顧,加上沒有足夠的藥品和食物,這些人來到濟貧院中也只是暫且延緩死亡而已。
原本該是給予窮人幫助的場所,在王國公民眼中慢慢變成比監獄還可怕的存在。
但凡有一點生存下去的希望,沒有人想要去那裡生活。
小艾莉小時候曾與母親在濟貧院中度過一段時間,對那裡的生活記憶猶新。
她們只待了不到一週,她的母親便受不了,帶著還只有六歲的小艾莉逃離了那個可怕的地方。
也是從那時起,母親開始做起了現在的“生意”,慢慢變成了另一個人……
女孩艱難抹掉眼角的淚水,繼續一邊走一邊向周圍的路人詢問治安所的方向……只是這次她避開了街上的巡警。
終於,當太陽昇到天空最上方時,她走到了龐納治安所的大門前。
一個個穿著藍色警服的高大男人們不斷進出著這棟建築,卻讓小艾莉感到十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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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遇到的那位巡警說的話到底給她帶來了影響,“濟貧院”的糟糕經歷讓她猶豫著是否該上前……
治安所附近到處不停有警員進進出出,就是再大膽的小偷也不敢靠近這裡,算是龐納城中最安全的地方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