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萊姆河屠夫
“那明天我請梅太太帶您過去打個招呼。”她溫聲道,“也許梅太太已經跟您說過了,我現在有了一份工作,平時白天都不在家。而最近波文也很忙,白天基本會在圖書館。您要是有時間,可以過來跟梅太太一起說說話,也好打發時間。”
海德小姐從她的話中感受到對方的體貼,鬆口氣的同時不由也笑起來:“我會的……謝謝您的體諒。”
天色已晚,利昂娜沒有立刻向她詢問殺人案的事,又簡單說了幾句話便上樓回自己的房間了。
反正這麼大的案子,治安所想瞞也瞞不下來。從明天的晨報上也能看到自己想知道的內容,沒必要在這種時候再刺激海德小姐的神經。
事實也與她的預料沒太大差別。第二天,龐納城中的所有晨報都對這起慘無人道的案件進行了全方面報道。
可令她也沒想到的是,這次的殺妻殺子案並不是海德小姐那位前房東犯下的唯一一起犯罪。
單單在五月,他的手上就還有另外兩起殺人案和一起殺人未遂的案子。
當事件的全貌隨著時間線和證物的公開,整整齊齊地擺在眾人面前,整個龐納城都沸騰了。
只要是稍微有點良知的人,無不痛罵這個連親生骨肉都不放過的變態。同時所有人也在感慨吾主的偉大,讓這傢伙沒能逃脫懲罰,直接被火車碾成了肉泥。
《每日晨報》的編輯則根據罪犯傑森·肯德爾的作案過程,為他起了一個非常適合的稱號——萊姆河屠夫。
這個十分貼合的稱號一經問世便快速流傳開來,很快便成為所有龐納人口中最火熱的話題。@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認真看完報紙上的內容,又在上班的路上買了另外兩份其他報社的報紙,繼而陷入沉思。
與巴頓警司心中懷疑的一樣,她也注意到了那張十分突兀的海員證——或者說,她覺得傑森·肯德爾帶著那個包裹整體都很有問題。
有能夠證明他身份的海員證就罷了,還有殺死妻兒用的錘子,以及用另外兩名受害者的頭髮變成的髮辮……一整個包裹裡,除了現金和衣物,全都是證明自己犯過罪的證據,到底是怎樣的傻子才能做出這種事。
當然,利昂娜也聽說有些犯罪者會有喜歡收集有關被害者物品的怪癖,可直覺就是讓她覺得其中還有些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啪。
手背突然被什麼敲了下,利昂娜瞬間回神。
同時,之前被思緒遮蔽的各種聲音紛至沓來,也對上了萊勒科侯爵那無奈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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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此時的他們還身處議院中,聽著議員們在因為一些一目瞭然的事互相爭論。
不得不說,自從真正跟著萊勒科侯爵進入議院後,利昂娜便有種幻想被現實擊碎的荒謬感。
過去所有對議院的高大上想象都在第一天開會時的兩黨互噴中盡數碎裂。
最可笑的是,他們討論的也並非什麼不得了的難事。
今天已經是她在這裡旁聽的第三場會議了,可下議院中幾百號人,還在為要不要提升龐納城的綠化、增加公園的數量爭得臉紅脖子粗。
按照利昂娜的想法,也算是無數普通人的想法,增加城市中的植物當然是件好事。
現在生活在龐納城中的人很多都患有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尤其是在工廠工作的工人。他們不但最先接觸到糟糕的工業廢氣和棉絮,也不像那些有錢人可以定期去郊外或南方度假,很多人都因為這方面的疾病早早病死。
另一方面,龐納城內的人口實在太多了,有些區域的人口密度已經完全飽和。如果能把部分工廠遷到郊外,工廠的工人也會跟著遷移到城市外圍,可以有效緩解城中人口爆炸的問題。
除了這些理由,想要推行提案的人把前幾年發生的萊姆河大惡臭事件作為樣本搬到檯面上。
聲稱如果再不進行改變,整個龐納城肯定還要經歷一場類似的事件等等。
可這個提案卻被一部分議員抵制。
先不提建造公園、維護綠化都是一項費錢費事的工程,搬遷工廠可不是一件說幹就能幹的事。重新選址、建造建築物、招工,全都是不小的花銷。
他們在城內的工廠做得好好的,平白弄出這麼一筆沒有必要的支出誰都不願意。
利昂娜從最開始的興奮,到費解,最後變為冷漠,也只不過用了幾個小時。
這些外表儀表堂堂的政客們互噴起來,跟街上的潑婦也沒有太大區別。
整場聽下來,利昂娜覺得最常聽到的一個詞就是議長高聲喊出的“肅靜”。
僅僅一個提案,卻讓利昂娜明白馬黎政府在作決策時速度為什麼會忽快忽慢。
速度快的幾天就能弄出草案,速度慢的能拖好幾個月甚至好幾年。
能站在這裡的都是自命不凡的“天之驕子”,且每個人都在考慮自己的利益,不管是長期還是短期的,他們都不肯讓步——只要出現矛盾點,要是能快就有鬼了。
弄明白其中的道理後,利昂娜在第三次開會時便開始理所應當地走神……不過走神到讓上司抓到還是不太好。
利昂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對萊勒科侯爵笑笑,挺直脊背,繼續聽下面的人爭論。
最後的結果也不出所料,在議長一邊拍桌子一邊大喊“肅靜,下一位”的聲音中,有關綠化龐納城的提案被暫時擱置了。
另外一名議員登上臺,開始說出下一個提案。
有些出乎利昂娜的意料,這是一個與她有些關係的提案。
“我想,在座諸位應該都聽說了上個月的紅龍之眼失竊案。但你們也許不知道,在抓捕歹徒的過程中,一位治安所的警員因為歹徒手中的槍支受傷,甚至差點殉職。”
“我知道,王國法律中有禁止私人販賣槍支的條例。但近些年私下販賣、從國外帶入槍支的事屢屢發生,而對於持槍者的處罰也總是因為法律條文中的漏洞而被輕拿輕放,我認為這非常不合理!”
這位面孔陌生的議員高聲說道:“我們應該繼續加強對王國內的槍支管理,包括兵工廠、軍隊中、出入境關口、以及黑市中,更加慎重地發放槍支許可證。一旦發現有人在沒有槍支許可證的情況下私藏槍支,也必須處以更嚴肅的處罰!”
他話音落下,議會中響起窸窸窣窣的討論聲,卻沒有人提出站到對面的辯論臺上,顯然大家對這個問題的看法比較一致。
很快,這位議員的提案就被接受。
主持會議的議長示意他可以下臺,接下來提案會按照程式交給上議院進行稽核。
但那位議員卻舉起手,示意自己還有話要說。
只見他放下自己手中的檔案,繼續高聲道:“另外我還有一個延伸提案——我希望分發給治安所的配槍能夠增加。就像我之前所說的那起案例,現在歹人可以弄到槍支的方式太多了,而整個龐納治安所卻只有幾位高階治安官被允許攜帶佩槍。可這些高階治安官平時也不會親自面對那些歹徒。事實上,當我們的警員們遇到窮兇極惡的犯人時,他們手中只有一根可憐到極點的小木棍!”
“試想一下,就算對面的罪犯沒有槍,就算只拿一把菜刀也比警員的優勢大。”
“這樣懸殊的裝備配給,連警員自己都沒有安全感,又靠什麼去制服犯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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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上一條被順利透過的提案, 議員們對這次發言顯然有不同的意見,很快便有人提出異議。
理由也很簡單。首先,總監魯斯特公爵在建立龐納治安所時提出的理念便是“儘量採取非暴力的手段解決問題”。
而隨身佩帶武器巡街的警員勢必會讓民眾感到緊張,更別說攜帶槍支這樣極具殺傷性的武器, 只會加劇這份的緊張情緒並讓治安所和民眾間的隔閡加深。
且這樣一邊開始限制槍支的傳播, 又讓最基層的警員都能配備槍支, 很有可能會讓這幾年剛剛消停下來的襲警風潮再次興起。
這次可能不只是出於民眾的不信任和恐懼, 也有可能會有大膽的非法團體參與其中。
另一方面, 儘管治安所現在篩選警員的機制有所提高, 但底層警員、尤其是地方治安所中的警員素質還是十分良莠不齊。
貿然給他們配備槍支, 很有可能激化治安所與居民之間本就微妙的矛盾,從而發生不可挽回的暴力衝突。
於是,就如之前大部分提案一樣,在正反雙方一頓激烈地辯論後,關於治安所中是否應該增加配槍的問題也被暫時擱置了。
一場會議下來,能讓利昂娜做筆記的點並不是很多。
趁著他們在臺上扯皮罵人的功夫, 她還把手中的記錄草稿整理了一遍。下面的人吵完,她的會議記錄也整理好了。
只是當秘書就是這點不好。即使自己的工作效率再快, 上司不下班,她作為秘書也無法下班。
現在距離夏洛蒂公主的入教儀式只剩一週的時間, 作為內政大臣的萊勒科侯爵現在是整個內閣中最忙碌的成員。
他不但要與主教和王室協商儀式事宜,在聖奧古斯汀大教堂和艾安薩宮之間來回奔波,還要確保5月1日當天的安保不能出錯,以及當天的清道問題……這些都是大事, 他能親力親為的都要親力親為。
可再怎麼說, 萊勒科侯爵都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就算身體在老年人中還算硬朗, 也扛不住連軸轉。
為了侯爵閣下的身體健康,利昂娜這個尚且年輕的秘書不得不擔起很多跑腿任務,回家的時間一天比一天晚。
別說是思考一個已經被治安所結案的案子,連怎麼試探謝爾比的方法都暫時拋到了腦後。
梅太太看到小主人越來越重的黑眼圈,不免有些擔憂。
她想要找人傾訴,但侄子波文最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常常不在家,使得這些擔憂只能被她重重壓在心底。
好在海德小姐搬到街對面後經常在白天過來,兩人一起邊做針線活邊聊天,梅太太心中的不安因此緩解不少。
經過三天的調整,海德小姐的狀態已經好了很多。
再加上“萊姆河屠夫”的案子以及結案,她那些被治安所當做證物扣押下的行李也被還了回來。
經過這段可怕的經歷,海德小姐再次堅定了要離開龐納城的決心。
“……其實這種事在龐納城中也並不常見。”
梅太太中肯評價道:“龐納治安所再怎能說也比地方治安所負責。如果去那種偏遠的小地方,遇到壞人基本就只能賭當地治安官的人品了。”
“我明白的,梅太太。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就算是好好走在大街上,還有可能被路過的馬車撞到呢,可見一切都只是出於吾主的意願。”
海德小姐將穿好的針遞給梅太太,臉上帶著豁達的笑:“可龐納的空氣實在太差了,物價和房租又高。鄉下雖然東西少,但住著舒服啊。”
梅太太聞言也笑起來:“這確實是個無法反駁的理由。”
兩人就這樣一邊聊天一邊修補著手上的舊衣物和布料。
這些都是要送到育嬰堂的捐贈物,因此女人們每次下針都格外仔細。
“其實用久的老布比新布更柔軟,對孩子的皮膚更好,就是大部分需要修補一下……”梅太太眯眼看著手中的布料,難免想起過去的事,“真是跟過去不一樣了……現在的布都是機器紡織出來的,摸起來都跟我小時候用的不同。”
海德小姐好奇抬起頭:“我在萬博會上見到了一架一百年前的織布機,就擺在機械織布機旁邊。真是不可思議,那時候的女人是不是人人都會織布?”
“何止是女人?我的長姐六歲從便開始學習織布,那也是家裡重要的一筆收入,但到我出生的時候又變了。”@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一家家紡織廠建起來,製造出的布又漂亮又便宜。好像就在一夜之間,那些自家織出的布就都賣不出去了……”老婦咬斷線頭,感慨道,“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了,快到讓人跟不上……”
在梅太太的唸叨聲中,兩人手上的修補工作進行得很快,不到下午三點就全部完成。
海德小姐把手上的布料和舊衣服整理好,原本打算就這樣告辭,卻聽到門外傳來叩門聲。
開啟門,居然是有人送來了一隻處理好的生雞。
梅太太趕緊找出錢包,上前給送雞的人結了賬,這才把雞拎到廚房。
“其實,明天是弗魯門閣下的生日。”對上海德小姐不解的目光,梅太太向她解釋道,“雖然弗魯門閣下可能忘記了,但該做的還是要做。”
海德小姐露出恍然的表情,這才問道:“恕我失禮,弗魯門閣下今年是……”
“明天就到十八歲了。”
梅太太的目光中充滿柔和:“時間真快……總感覺不久前他還沒有桌子高,現在也長這麼大了。”
海德小姐愣了下,失笑道:“他看上去可比十八歲的孩子可靠多了。”
她這樣感慨著,當即就提出自己也要幫忙。
梅太太哪能讓客人做這種事?趕緊說不用。
“請不要跟我客氣。我記得您之前還答應弗魯門閣下在他生日的時候再做一個乾果布丁,那東西也很費時間,還是讓我搭把手吧。”年輕的女士輕輕止住老婦推拒的動作,笑著道,“而且這也是我的一份心意。之前我並不知道明天是弗魯門閣下的生日,現在也來不及準備合適的禮物,這樣空著手多失禮呀。”
論口才,梅太太也不是海德小姐的對手,推諉兩次後只能答應下來。
“那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她回道,“我對幫傭的要求很嚴格,可不能偷懶。”
她板著臉調侃的樣子讓海德小姐再次笑起來,一直籠罩在心頭的陰雲也盡數散開。
“在廚房您就是我的女王。”年輕的小姐笑道,“請您儘管吩咐。”
五月末的龐納城雖然開始轉暖,但因為下午下了一場小雨,今天傍晚的空氣有些冷。
小艾莉今天很幸運,趕在天黑前賣掉了所有的花束。
趁著天色還很亮,她匆匆往常住的旅館跑去。
那是一處建在偏僻小巷中的旅館。即使現在的龐納因為萬博會充滿外地來的遊客,這樣破破爛爛的旅館也沒有太多遊客願意光顧。
會住在這裡的除了沒錢租房的勞工,就是跟小艾莉的母親一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落魄妓|女。
他們往往會長租一個床位,八個人或十個人睡在同一個小屋裡,一眼看去彷彿一個擺滿鐵製貨架的倉庫。
鐵架床上的空間十分有限,隨著小艾莉慢慢長大,一個床位已經無法滿足母女二人。
而小艾莉的母親不肯為此多花一份錢。除了自己能有一個可以睡覺的地方和足夠生存的食物,她需要大量的酒精麻醉自己的神經。
小艾莉今年八歲,卻要開始尋找自己能做的工作。
她想要成為報童,可街上的報童都是男孩,他們有各自所屬的地盤,不可能允許她加入。
男孩們揪著她的頭髮嘲笑她,直到把她欺負哭、引來巡警後才一鬨而散。
她想要進工廠工作,可就算是紡織廠的工作也不會隨便給街上的流浪兒。就算是童工,他們也更傾向於內部介紹的孩子。
小艾莉不但沒有工作經驗,還不識字,自然而然便被工廠趕了出來。
後來還是旅店的老闆見她可憐,才教她用野花編成小小的花束,到有錢人經常出沒的街道或廣場售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