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聖人
135
做完筆錄的海德小姐剛走出治安所, 再次與兩位紳士打了個照面。
原來芒福德先生和馬隆醫生依然不太放心她一個人,堅持要把她送到住處才能安心離開,甚至已經準備好了馬車。
“肯德爾的事已經讓我很內疚了,請務必讓我做些什麼作為補償。”不等海德小姐說什麼, 芒福德先生率先上前一步解釋道, “請至少讓我把您安全送到的落腳, 不然我回去也不好向珍妮絲交代。”
話說到這個份上, 海德小姐也不好再拒絕。
她向車伕說出了地址, 便與兩位紳士登上馬車, 緩緩向尤默爾大街行進著。
“對了, 我記得你和珍妮絲的婚禮就在下個月吧?”
為了活躍車廂中的氣氛,馬隆醫生率先丟擲一個話題:“準備得怎麼樣?”
提到即將舉行的婚禮,芒福德先生只是露出一個淺淡的笑:“當然,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
“確定就在貝薩克教堂?”
“嗯,那裡的沃科特牧師是我父母曾經的證婚人,他也很高興為我和珍妮絲證婚……”
耳邊是兩位男士討論婚禮細節的聲音, 海德小姐一開始還微笑著聽他們說,不到一會兒就開始逐漸精神渙散。
從早上醒來, 先是被屍體驚嚇又是淋雨,還跑到郊外去認屍……不管是她的身體還是精神都即將到達極限, 晃動的馬車更是讓這種疲憊感開始向全身蔓延……
突然,窗外的冷風灌入車廂,讓海德小姐猛地打了個激靈。
“……海德小姐,海德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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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對面的馬隆醫生恰在此時看向她, 神情關切:“您真的還好嗎?有沒有感覺哪裡不舒服?”
海德小姐趕緊打起精神, 笑著搖搖頭:“不好意思,我有些走神了……你們剛剛說到哪兒了?”
“沒什麼特別的, 就是閒聊。”馬隆醫生嘆口氣,“我從來沒想到這種謀殺案居然會離我們這麼近……”
他的感慨讓海德小姐想起一件之前就有的疑惑,現在時機正好,她便順勢開口問道:“我知道芒福德先生是因為肯德爾先生的事來作筆錄……但您為什麼也要來治安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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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隆醫生似是被她的話問得一愣,很快臉上浮現出一絲尷尬。
“咳……您大概也在報紙上看到了,‘巴洛克街兇殺案’中其實有個目擊者。我聽說後有些好奇,就想請她來家中坐坐……”醫生不好意思地掩嘴輕咳一聲,拔高聲音強調道,“我真的只是好奇而已!而且好奇的可不止我一個人,那兩天她接待了好幾個像我這樣想聽案情細節的人,可誰能想到偏偏就在那天出事了呢……”
儘管他沒有明說,海德小姐還是聽明白了。
報紙上刊登過,“巴洛克街兇殺案”中的目擊者是一位居住在巴洛克街上的交際花,化名“S小姐”。
而就在“S小姐”說出嫌疑人外貌特徵沒多久後,在一次外出中便遭遇了歹人的襲擊,如果不是被人看到差點也要丟掉性命。
原來那起差點要了“S小姐”的外出,是因為她接收到了馬隆醫生的邀請……
當海德小姐因為這一資訊陷入沉思時,馬隆醫生也在用一種蠢蠢欲動的眼神不斷瞥著她。
最後他還是按捺不住,率先開口詢問道:“那您……在昨晚之前就沒有發現什麼異常嗎?”
他的問題太突然,海德小姐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什麼異常?”
“就是那個殺妻後逃逸的傢伙,叫……迪克·肯德爾是吧?”得到身邊同伴的點頭認可,醫生亮晶晶的目光再次落到年輕女士的身上,“在昨晚之前,他就沒有什麼異常舉動嗎?”
海德小姐:“……沒有。他每天早上出門的時間很早,回來的時間也很晚,其實我們並沒有見幾次面。”
“那他的夫人呢?”
一直安靜坐在醫生身邊的芒福德先生卻在此時開口了:“對於迪克·肯德爾我也有一定的瞭解,否則不會把他家的房子推薦給您……我總感覺他不是那種會無緣無故殺死妻兒的人,會不會是他與他的夫人最近發生了一些矛盾?”
海德小姐心裡清楚,肯德爾先生這些天確實與肯德爾太太發生了很大的矛盾,而這身後的原因大概也跟肯德爾太太向丈夫坦白了自己的過去導致的……
但現在人都已經死了,再把房東太太曾經做過妓|女的事跟治安所以外的人說,除了會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並沒有什麼其他的作用。
恍惚中,她的眼前閃過另一張尚且稚嫩的臉。
那個女孩……她那時還那麼年輕,曾經也擁有一雙如小鹿般靈動的雙眼……可最後卻在他人的指指點點中變成了死水一般的顏色……
艾絲苔爾·海德依然記得,在得到她的死訊後學監們對她的評價。
“會得到這樣的結局都是她自找的。”一位學監如此評價道,“她在做出那種沒有廉恥的事之前就該想到會有今天。”
海德小姐無法反駁這句話,只是她還是無法抑制地、感到一種強烈的悲哀。
連死亡都無法逃脫他人的非議……這樣的懲罰對那樣一個女孩來說是否有些過於殘忍了?
“…………”
“抱歉,這個我並不清楚。”
海德小姐垂下頭,輕聲說道:“他們最近確實起了一些矛盾,但我並不知道內情……畢竟這是別人的家事……”
機械革命後,城市中人與人的界線感也仿若那些如蜂巢的小公寓一樣,界限分明地分割開來。
在這樣的大環境裡,無緣無故插手他人的家務事會被認為比冷眼旁觀更加失禮。
馬隆醫生和芒福德先生紛紛表示理解。三人又閒聊了些其他,窗外的景色慢慢變得熟悉起來。
海德小姐之前並沒有提前往這邊遞訊息,只是單純為了應付芒福德先生才說自己已經有了住處,此時到了地點也只能硬著頭皮上前敲門。
今天利昂娜不在家,但梅太太和波文都在。
看到一身狼狽的海德小姐,兩人都不需要她解釋什麼,立刻就要將人往裡迎。
跟在海德小姐身後的兩位紳士見她確實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也沒有久留,適時提出告辭。
直到大門合上,馬隆醫生才收回視線,沉沉嘆口氣。
兩人是鄰居,回家的方向自然也是一樣的,很理所當然地坐上了同一輛馬車。
一路上馬隆醫生都很沉默,似是有什麼心事。
芒福德先生看著他蹙起的眉頭,恍然明白了些什麼。
“……我想,上次可能是我們太心急了些。”他委婉建議道,“海德小姐是位比較傳統的女性,她的親人剛剛去世,那次是你們第一次見面,會拒絕也很正常……這段時間你們再多接觸幾次,也許還會有機會。”
馬隆醫生眨眨眼,這才像是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不由輕笑出聲。
“不不,我沒有別的意思。都已經被拒絕一次了,再上前糾纏可不好……”他擺手道,“我只是沒想到她真的與懷特伯爵家走得那麼近。”
芒福德先生的眼眸閃了閃:“如果不是親眼看到,我還真無法想象一位伯爵閣下會住在那樣狹小的公寓裡。”
馬隆醫生“哈哈”笑了兩聲:“這事放在別人身上也許很奇怪,但如果是懷特伯爵……唔,應該說是現任懷特伯爵的父親,那可一點都不奇怪,這棟公寓應該也是那位老懷特伯爵留下的。”
看著芒福德愈加不解的眼神,馬隆醫生心中有些得意,話也不自覺得多起來。
他的父親曾經是烏爾裡克一世最倚重的醫生,也為年幼的烏爾裡克二世調養過身體。作為烏爾裡克二世的啟蒙老師之一,懷特伯爵家的情況他自然比旁人更清楚一些。
按他父親的話說,老懷特伯爵——拉塞爾·弗魯門實在是個貴族中的異類。
他不喜歡昂貴的衣料,不喜歡奢華的住所,也不喜歡稀奇的美食。
可這樣一個看起來無慾無求的人,其實也有自己的喜好。
他從年輕時就喜好打抱不平,看到可憐的人就會去幫助。但很快,這樣的天真就招引來了騙子。
在公學中,很多看不慣他又性格惡劣的人還會以此作為賭注,專門找街頭上的流浪兒做“演員”,讓當年這位還沒有繼承爵位的年輕人吃足了教訓。
可就算知道事後會被羞辱,拉塞爾·弗魯門還是每一次都選擇“上當”。
一次兩次大家還笑得出來,可十幾次過去,就算是傻子也能知道自己被耍了,可他卻依然平靜地往那些流浪兒“演員”手中放入一枚硬幣。
最後連看他笑話的人都看不下去了,跳出來大聲質問他為什麼明知道上當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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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你們嘲笑又不會怎麼樣,可他們沒有這一銅幣今天大機率會餓肚子。”
年輕的拉塞爾·弗魯門這樣平靜答道。
當然,他們這些動作也引起了公學中老師的注意。
老師們一開始並不打算捲進這些貴族子弟的遊戲中,但拉塞爾·弗魯門的回答引起了他們的警惕。
貧窮是罪,一個人會貧窮是因為他們不夠勤勞。想要不勞而獲的窮人就該迎接他們本該得到的結局,施捨只會增加他們的惰性——這幾乎是馬黎王國所有中產階級和上層階級公認的觀點。
拉塞爾·弗魯門的行為無疑是在公然挑戰這一傳統觀念,這是他們所不能忍受的。
公學中的“遊戲”就在老師的干預下被迫中止,以所有參與者喜提一千字的檢討告終。
可畢業後的拉塞爾·弗魯門並沒有因此收斂。
在從父親那裡得到爵位、進入上議院後,他最開始的幾個提案全都與改善濟貧院相關。
當然,這種保皇黨和萊博黨都不贊成的提案連放到檯面上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他本人也因此被保皇黨內部排擠,坐了相當長時間的冷板凳。
如果是識時務的人,在此時就該放棄或者轉向其他方向了。
但拉塞爾·弗魯門就是那樣執著的一個人,就算是過了十多年,他的性格變得沉穩圓滑,他的初衷都從沒變過……
“……很多人嘲笑他是個死於自己天真的蠢人,可父親始終很尊重他……”
馬隆醫生嘆息道:“他常說他是個真正的聖人,經常會情不自禁地為他感到惋惜。”
“聖人……”
芒福德的舌尖碾著這個詞,卻是在心底發出一聲哂笑。
不管是在哪種神話故事中,會被後人稱為“聖人”的人結局大多都不太好……真是讓人分不清這是誠心讚揚還是暗諷……
但在馬隆醫生看過來時,貿易商已經恢復原本的表情。
“品德高尚的人從古至今都值得敬佩。”他帶著微笑評價道,“希望現在的懷特伯爵不會辱沒這份榮譽。”
“但願吧,我也很期待什麼時候能跟他正式見上一面……”
馬隆醫生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對自己的鄰居笑道:“對了,我之前跟‘那位’見了一面,他說生意上的事還是見面談比較好,只是他最近有些忙……過幾天我會再詢問一次,儘快介紹你們認識。”
芒福德先生的眼睛瞬間亮了,當即感謝道:“這可真是太好了!如果沒有您,我可見不到那樣的大人物,更別說談成那筆生意……”
“哈哈,別這麼見外啊!我可是也有你公司的股票,你賺錢了我也能跟著賺錢。”
馬隆醫生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瑟萊斯特公爵大人雖然身份尊貴,但他是個很隨和的人,也不是那麼喜歡講規矩。你到時候不要太拘謹,說話隨意一點也許更能贏得他的好感。”
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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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德小姐的突然造訪讓梅太太很是意外。
而聽她簡述了一下今早發生的事, 就算是一貫穩重的女管家也驚駭到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吾主在上,這真是太可怕了。”
她趕緊拉著海德小姐手走向自己的房間:“可憐的孩子,你一定嚇壞了,先把這身衣服換下來……對了波文, 快去泡壺茶!”
不用姨母提醒, 波文已經在壁爐中生起火併開始燒水。
海德小姐的狀況不是很好。
淋雨和這一上午的精神刺激讓她的神經極具緊繃, 現在驟然放鬆下來, 疲憊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
在梅太太的勸說下, 她總算是吃了兩口麵包, 這才在女管家的床上睡過去。等再次睜開眼時, 窗外的天都黑了。
海德小姐看了眼放在枕邊的懷錶,已經將近晚上八點。
她趕緊下床整理了下衣服,徑直走出房間,快步順著樓梯上到一樓。
非常巧合地,小弗魯門先生也剛從外面回來,此時剛脫下外套放在衣架上, 正好與上樓的海德小姐打了個照面。
“晚上好,海德小姐。”
看到她在這裡, 小弗魯門先生似乎沒有任何意外,還十分貼心地問候一句:“您感覺怎麼樣?覺得有哪裡不舒服嗎?”
“不, 我現在很好……”海德小姐剛睡醒,一時說話都有些混亂,“我要為我的失禮向您道歉,沒有提前跟您打招呼就過來了……”
“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我之前也說過, 不論您遇到什麼困難都可以向我求助。”利昂娜笑著止住她的道歉, 向她作出邀請的手勢,“正好晚餐已經準備好了, 有什麼話不如填飽肚子後再說。”
也許是考慮到今天家中還有一位客人的緣故,梅太太今天的晚餐做得格外豐盛。
海德小姐原本沒有什麼胃口,但女管家的手藝實在是太好了,她沒忍住便多吃了兩口,等甜品上桌後居然還有些撐得慌。
“這都是沾了您的光,海德小姐。”
利昂娜對著空掉的小碟感慨道:“我都好久沒吃到梅太太做的乾果布丁了,過去這道點心只會出現在創世節的餐桌上。”
梅太太知道她是在緩解氣氛,一邊收走桌上的碟子一邊解釋道:“那這算是補給您今年沒吃到的創世節布丁。”
“啊,這可不行。”
利昂娜聞言,反而一個打挺坐直身體,嚴肅道:“這個比創世節布丁小那麼多,您至少要做兩個才能抵消!”
她孩子氣的話讓梅太太想要笑又只能憋著,最後抿唇妥協道:“好,等您過生日的時候再做一個。”
波文默默舉起手:“姨母,那我的……”
梅太太瞥他一眼:“你過來幫我洗碗。”
波文:…………
波文從姨母手中接過裝滿盤子的托盤,垂頭喪氣地往門外走去。
等到兩人一前一後下樓,利昂娜臉上的笑容也慢慢消失了。
“今早的事,巴頓警司找人給我傳過訊息。很抱歉聽到這麼糟糕的新聞,但不得不說,能看到您安然無事我真的鬆了一口氣。”她認真觀察著海德小姐的臉色,開門見山道,“今天委屈您在梅太太的房間休息一晚,等明天我們把儲藏室收拾出來後您也能有一個單獨的房間……”
“不,不用那麼麻煩。”海德小姐趕緊婉拒道,“如果可以我本來就不想過來麻煩您,住在這裡更不合適……對了,您之前說這條街上有一位太太在尋找房客,也許您能幫我引薦一下?”
海德小姐來到龐納快一個月,之前不知道的八卦現在也都知道了。
最近一個月,關於新任懷特伯爵和大公主瑪格麗特殿下那不清不楚的緋聞幾乎傳得滿天飛,除了殺人案外就屬這個最吸人眼球。
之前是因為想要拒絕芒福德先生找藉口,情急之下才來到這裡。
現在對方已經離開,海德小姐還是覺得不能就這樣無緣無故地與小弗魯門先生住在一個屋簷下。
利昂娜看出她的為難,並沒有勉強,很快答應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