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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契

第 9 章 誰把她藏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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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把她藏了起來

"開墟"那兩個字,這幾日一直纏著她。

蘇挽躺在雜役房的板床上,聽見自己的心跳。商邪那句冷笑像一根刺,扎在耳膜裡拔不出來:妳吞得越多,離開墟就越近。墟是什麼,她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怕。她怕的不是那兩個字,是那兩個字說出來時,她體內那尾魚居然應了一聲,輕輕地,像認得回家的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臂彎。

心口的暗紋還在發熱。自從那晚噬盡一片邪修神魂、境界暴漲入築基,這道紋就再沒安分過。她按著它入睡,夢裡總有一片望不到邊的黑,黑得像水,水面上飄著無數張她認不出的臉。醒來時枕頭是濕的。

她不記得自己哭過。她只記得,那片黑一直在喚她。

隔壁鋪的阿箬翻了個身,摸黑爬過來,一雙小手在被子外頭拍她的背。

"師姐又做惡夢啦?"阿箬的聲音還帶著睡意,卻不肯停,"妳這幾日都皺著眉睡,我瞧著都替妳累。要不要我去給妳討碗安神湯呀?後山那個管藥的師伯最疼我了。"

蘇挽睜著眼,望著房梁上那道被蟲蛀出的舊痕。"箬兒。"她忽然開口,"妳說,我是打哪兒來的?"

"打哪兒來的?"阿箬愣了愣,拍背的手也停了,"這我哪知道呀。師姐妳自己都不記得,我那時還沒入宗呢。"她說著又笑起來,往蘇挽身邊拱了拱,"管它從哪兒來,反正如今在我旁邊躺著,這就夠啦。師姐快睡吧,天亮還要挑水。"

蘇挽沒應。

她等阿箬的呼吸重新變得綿長,才輕輕掀開被子。這個問題,阿箬答不了,宗門裡沒人答得了。可她心裡那道聲音越來越響,響得她躺不住。

天沒亮,她起了身。

藏經峰在無極宗最深的那道山坳裡,終年不見天光,霧氣沉在半山不肯散。宗門弟子都說那峰邪門,守藏的無妄上人瘋了三百年,誰上去誰晦氣。蘇挽從前也信。可她如今要查一樣東西,只有那裡有。

她要查自己。

她是誰家的孩子,幾歲入的宗門,誰把她領進天樞峰的雜役房。這些事她從沒問過,也沒人告訴她。一個廢靈根的來歷,本就沒人在意。可若"開墟"真與她有關,若那玄袍人五百年前就認得她的名字,那她這條命就不是一條無足輕重的雜役命。她得知道,她從哪裡來。

宗門的入門卷宗,都收在藏經峰的第三閣。

她沿著後山的碎石徑上去。天樞峰的巡夜弟子換班在寅時,她算準了那個空檔。靈根雖廢,這些年在雜役房裡練出來的手腳卻比誰都輕。她貼著崖壁走,霧把她整個人裹住,連呼吸都得放淺。爬到半山時,她回頭望了一眼,山下的燈火像沉在井底,遠得不真實。

藏經峰的門沒有鎖。

這讓她心裡一沉。一座藏著宗門秘史的峰,門戶洞開,只說明兩件事:要麼裡頭沒東西可偷,要麼上去的人根本下不來。她攥緊袖口,指節抵著門扉推了進去。

門後是一條長廊,兩側立著一排排書架,高得望不見頂。經卷的氣味撲面而來,陳舊,發霉,混著一絲極淡的檀香。廊裡沒有燈,只有霧氣本身透出一種灰白的微光,把書脊照得半明半暗。她的腳步聲被經卷吸得乾乾淨淨,落地就沒了回音。

第三閣在長廊盡頭。

她推門進去,架子上按峰頭分了類。天樞峰的卷宗在最靠裡的一排,蒙著薄灰。她伸手一冊冊翻過去,指腹擦掉封皮上的塵,找自己的名字。

宋昭的在。阿箬的在。連那些早已還俗離山的雜役,卷宗都好端端躺在架上,記著入門的年月、籍貫、引薦之人。

她的名字,翻到底也沒有。

蘇挽的手停在半空。

她不信。她從架頭又數到架尾,一冊冊抽出來,借著那點灰光看封皮。天樞峰這幾十年的入門記錄一冊不缺,年份接得嚴絲合縫,唯獨少了她。像是有人從一串珠子裡,把中間那顆悄悄摘了去,再把線重新繫好,讓人看不出斷過。

她退到架子的另一頭,那裡收著更早的舊檔。她記得自己是十二歲入的宗,那年份的卷宗該在這一排。她抽出來,一冊冊翻。

翻到第三冊時,她的指尖頓住了。

有一頁。

那一頁夾在冊子中間,紙色比旁的都新,墨也新。上頭寫著她的名字:蘇挽,籍貫崑崙墟山下青石鎮,父母早亡,由雲遊道人引薦入宗,判廢靈根,發配天樞峰雜役房。字跡工整,印鑑齊全,看著挑不出一點錯。

可她盯著那頁看了很久,越看心越涼。

青石鎮她去過。那是她十歲那年跟阿箬偷溜下山玩過的地方,鎮口有棵歪脖子老槐。她若真是青石鎮人,怎會十歲才第一次見那棵槐樹,還當它稀奇看了半晌?那個引薦她的雲遊道人,她一點印象都沒有。父母早亡四個字更是輕飄飄的,沒名沒姓,沒生沒死,像是隨手填上去湊數的。

這一頁是假的。

她攥著那頁紙,指尖發抖。旁人的卷宗記到瑣碎,某某入門那日下了雨,某某引薦人是哪一峰的執事,連籍貫都寫得清清楚楚,某村某鄉某戶。唯獨她這一頁,乾淨得反常,乾淨得像有人怕她順著任何一條線索查下去,索性把所有線索都抹平了。

她不是沒有來歷。

她是被人把來歷抹掉了。

"找不到的。"

一個聲音從閣子深處飄過來,蒼老,散,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她耳邊說的。蘇挽渾身一僵,猛地回頭,手已經按上腰間的青蘅劍。

架子最深的暗影裡,坐著一個人。

她方才竟沒看見。那人縮在一堆經卷之間,身上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袍,鬚髮全白,亂糟糟地垂到胸前。他背對著門,面朝一片空無的牆,膝上攤著一卷沒有字的白紙,枯瘦的手指在那白紙上一下一下地劃,像在寫什麼,又像什麼都沒寫。

無妄上人。

蘇挽的喉嚨發緊。她見過守藏者的畫像,宗門把他當成一則警世的笑話。可眼前這人身上有一股東西,讓她按劍的手不敢鬆,也不敢動。

"前輩。"她盡量把聲音壓穩,"晚輩天樞峰蘇挽,冒犯了。"

那人沒回頭。

"蘇挽。"他把這兩個字咀嚼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起來,笑聲乾得像枯葉互相摩擦,"挽。挽留的挽。誰要挽留妳呀?留不住的東西,才要用力挽。"

蘇挽心口猛地一跳。

"前輩認得我?"

"認得妳的人多著呢。"老人的手指仍在白紙上劃,"妳自己不認得自己,那才是頂頂要命的事。"他忽然停了手,偏過半張臉,一隻渾濁的眼睛從亂髮裡透出來,落在她攥著的那頁假卷宗上,"找妳的來歷?找不到的。你們這些孩子,總以為東西丟了才要找。有些東西不是丟了。"

"不是丟了?"

"是藏了。"

那兩個字落下來,閣子裡的霧仿佛沉了一沉。

蘇挽握著那頁紙的手緊了緊。"藏了。什麼意思?我的卷宗是假的,這我看得出來。可若真有人動過手腳,也該是宗門裡哪個執事一時疏漏,補檔補錯了。"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強撐,撐得發虛,"不會是旁的。"

"一時疏漏。"老人又笑了,笑得她背脊發涼,"疏漏會把一顆珠子從線上摘乾淨,再把線接得天衣無縫麼?疏漏會挑那麼新的紙、那麼新的墨,填一個十歲才見過的鎮子麼?"

蘇挽渾身的血都涼了。她方才心裡想的那些,這老人一字不差地都說了出來。

"妳不是被撿來的,孩子。"無妄上人轉過身,膝上那卷白紙滑落在地。他這一轉,蘇挽才看清他整張臉,皺紋層層疊疊,像一塊被水泡爛又曬乾的舊木,可那雙眼裡忽明忽暗,時而是瘋的,時而清明得能照見人心底。他望著她,一字一字道,"妳是被藏起來的。"

閣子裡靜得只剩她自己的心跳。

"有人費了天大的力氣,把妳藏在這座宗門裡。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做一個最不起眼的人。廢靈根,雜役房,沒名沒姓沒來歷。"老人的手指虛虛點著她的心口,那裡的暗紋隔著衣料燙了一下,像是應他的話,"妳當這是妳的命苦。不是的。這是妳的殼。有人給妳套了一層最不值錢的殼,就為了讓所有想找妳的人,都懶得多看妳一眼。"

蘇挽後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涼的書架。

她這一生所受的白眼、冷落、被判死一般發配去雜役房的那個午後,忽然全被翻了過來。原來那不是她命賤。原來那是一層殼,一層有人替她精心糊上去的殼。她被藏得那樣深,深到連她自己都信了,自己不過是一個該被丟棄的廢物。

一股又冷又燙的東西從心口湧上來,她說不清是委屈還是駭。

"誰。"她的聲音抖,卻咬得極死,"是誰把我藏起來的。"

老人沒有答。

他彎下腰,慢吞吞地把地上那卷白紙拾起來,重新攤回膝上,枯指又一下一下劃起來,仿佛方才那番話從沒說過。蘇挽急了,上前一步:"前輩!我求您,告訴我是誰。"

"妳問錯了。"老人的手停在半空,那隻清明的眼睛抬起來看她,裡頭忽然漫上一種近乎悲憫的東西,"妳該問的不是誰。"

"那該問什麼?"

閣外的霧不知何時漫進了門,貼著地面一寸寸爬進來,把兩人的腳都吞了。老人望著她,望了很久,久到蘇挽以為他又瘋回去、再不會開口。

然後他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裡有她讀不懂的東西。

"妳可知,"他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怕驚醒什麼,"把妳藏得最深的那個人,此刻正想妳死,還是想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