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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契

第 10 章 師兄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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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的眼睛

天樞峰的晨鐘響過三遍,蘇挽才從藏經峰的方向回到自己那間雜役住的偏屋。她心口那道魔紋昨夜灼了半宿,此刻退成一線暗色,貼著皮肉,像有人在她胸口寫下了一個她讀不懂的字。無妄上人那句反問還纏在耳裡:把妳藏得最深的那個人,此刻正想妳死,還是想妳活。

她推開門,宋昭站在屋內。

他背對著窗,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身內門白袍照得發亮。蘇挽在門檻上停了半步。宋昭很少來這間偏屋,這裡潮,牆角長苔,跟他天樞峰內門那間敞亮的靜室是兩個天地。

"師兄。"她開口,把袖口攥了一下,鬆開。

宋昭轉過身。他看她的眼神她認得,那是他從小護著她時的眼神,可今日這眼神裡多了點別的東西,繃著,像一張拉滿卻遲遲不放的弓。

"妳昨夜去了藏經峰。"他說。不是問。

蘇挽沒承認也沒否認。她走到桌邊,倒了半盞冷茶,指尖碰到杯壁的涼,心才定了一點。

"還有前幾夜,"宋昭往前一步,"妳出宗門,去了黑淵那個方向。挽兒,妳當我瞎麼。"

那個挽兒叫得極輕,跟另一個人在黑淵霧裡喚她的音幾乎重了。蘇挽的指尖在杯沿上一顫,茶面晃出一圈細紋。

"師兄想說什麼,直說。"

宋昭盯著她心口的位置,喉結動了一下。"妳那道紋,我在練功房那夜就看見了。妳雙眼泛玄,噬了明鏡師弟一縷靈力。我沒說。除魔隊夜襲那回,妳跟那魔頭正面對上,他能殺妳三次,一次都沒動手。我也沒說。"他一字一頓,"我替妳瞞了兩個月。"

"那你今日來,是要我謝你。"

"我來,是要妳回頭。"

蘇挽把茶盞擱下。瓷底磕上木桌,一聲脆響。

"回哪個頭。"

宋昭閉了下眼,再睜開時,那點掙扎已經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他從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青符紙,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那是宗門稟事的呈文格式,她認得,外門雜役替內門謄抄過千百回。

紙上是他的字,工整,一如他的人。上頭寫著她心口的異紋,寫著落霞秘境她獨活的疑點,寫著除魔隊那夜她與魔尊的糾纏,連黑淵邊她夜出宗門的日子都記了進去。最後一行,墨還新,寫著他將於今日辰時,親呈掌門玄鶴真人。

辰時。晨鐘三遍,就是辰時。

蘇挽垂眼看那卷紙。他寫她獨活那一段時,特地在旁邊小字註了一行,說疑點雖有,或係秘境靈力沖撞所致,望掌門明察。她認得那筆註,是他慣有的心軟,一邊把她的事捅上去,一邊又忍不住替她留半分餘地。可正是這半分餘地,讓她更清楚地看見,他是鐵了心要遞的。他連自己的猶豫都替她收拾乾淨了,只把最要命的那部分留在明處。

蘇挽的血一寸寸涼下去。她抬眼問:"你已經遞上去了。"

"一個時辰前。"宋昭的聲音穩得可怕,"掌門召妳,午時,天樞正殿。"

屋裡靜了一瞬。牆角那點滴水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響,一滴,一滴,砸在苔上。蘇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原以為聽到這消息會怒,會心口發燙,會像那夜噬魂時周身萬物都往她體內湧的那種翻攪。可她沒有。她只覺得冷,從腳底一路冷上來,冷到那道魔紋都安靜了。

"為什麼。"她問。這回輪到她的聲音穩了。

"因為我不能眼睜睜看妳往火裡跳。"宋昭往前,隔著那張桌子,離她只一臂,"挽兒,妳知不知道妳在做什麼。噬魂之力是魔道邪術,妳私會的是屠了正道一堂人的祁淵。這兩樣,哪一樣落到誅魔堂手裡,都是死。我把話遞給掌門,是因為掌門養了妳十六年,他不會輕易動妳。這是妳唯一的活路。妳被我攔在明處,總好過哪天被誅魔堂在暗處拿了去。"

他說得很快,越說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撐不住。蘇挽看著他。她從小就知道宋昭是這樣的人,他慌的時候,話裡的架子端得最高;他越是怕,就越要擺出一副大師兄替妳作主的樣子。此刻他掌心是攥著的,指節泛白,可他偏偏用一種下令的口吻同她說,這是妳唯一的活路。

"所以你替我選好了。"蘇挽輕聲,"連問都沒問我一句。"

"有什麼好問的。"宋昭皺眉,"難道妳要我看著妳墮魔。"

"我沒墮魔。"

"妳心口那道紋。"

"那道紋長在我身上,不長在你身上。"蘇挽打斷他,一字一字,"宋昭,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我夜出宗門,是去查我自己是誰。藏經峰的卷宗裡,我的入門記錄是假的,我的來歷一片空白。我連我是不是被人撿來的都不知道。你把這些寫成罪狀遞給掌門的時候,可曾想過,也許我比你更急著弄明白這道紋是什麼。"

宋昭一怔。

那一怔裡有裂縫。蘇挽看得很清楚。他其實不是不懂,他只是選了不懂,選了那條他覺得對的、正道的、能把她按回原位的路。

"就算妳來歷有異,"他重新繃緊,"那更該交給宗門。挽兒,妳一個人扛不住的。妳信我。"

"我信你。"蘇挽說,"我信你是真心以為這樣為我好。"

她頓了頓,把那卷青符紙從桌上拿起來,指尖捏著紙角,像捏著一片薄冰。

"可你有沒有想過,"她抬眼看他,"你口口聲聲的活路,是把我交出去。你說掌門養了我十六年,不會動我。宋昭,你昨夜可在藏經峰。你可曾聽見掌門是怎麼提起我的。"

宋昭沒答。他當然不曾聽見。他聽不見無妄上人那句話,聽不見卷宗裡那片刻意抹去的空白,聽不見這座森嚴的、仙氣繚繞的宗門,在提起她時壓得極低的那一句:不能讓她覺醒。

蘇挽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過來。這座她長大的宗門,對別人是家,對她,是一只早就備好的牢籠。廢靈根的雜役是牢,覺醒了噬魂之力是牢,連宋昭這雙從小護著她的眼睛,此刻也成了牢的一道欄。他攔她,不是攔她墮魔,是攔她走出這座他認定的、唯一正確的天地。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阿箬掀簾闖進來,臉還帶著跑上山的紅,一見屋裡兩人對峙的架勢,話音先軟了半截:"師姊,我方才聽師弟們說,大師兄一早去了掌門那兒,還說什麼要議妳的事,我就趕緊來瞧瞧,妳沒事吧呀。"

她說著,眼睛在那卷青符紙上一掃,笑意就僵在臉上。阿箬人小心不笨,她認得那是呈文。

"箬兒,"蘇挽的聲音放柔了些,"妳先回去。"

"可是。"

"回去。"蘇挽看她,"這是我跟師兄的事。"

阿箬咬了下唇,退到門邊,卻沒真走,只把簾子放下,人縮在門外的廊柱後頭。屋裡兩人都當她走了。

宋昭這才又開口,聲音低了些:"妳看,連箬兒都替妳擔心。挽兒,這宗門裡疼妳的人不只我一個。妳為什麼偏要往外走。"

"疼我。"蘇挽把那兩個字咬得很慢,"你疼我,就替我寫了一紙罪狀。箬兒疼我,得躲在柱子後頭替我心慌。宋昭,這座宗門疼我的法子,是把我按回原地,是不許我問我是誰。你們把這個叫疼。"

"我是要保妳。"宋昭的聲音陡地拔高,這是他今日頭一回失了那份端著的穩。他伸手,像要抓她的腕,又在半途頓住,懸在那裡,"妳為什麼就是不肯回頭。那祁淵是魔尊,是正道公敵,是妳該用鎖魂釘取首的人。妳為他夜奔黑淵,為他瞞我兩個月。挽兒,妳到底把我當什麼。"

最後這一句,他問得低,低到不像個大師兄,像個被丟下的少年。

蘇挽的心口動了一下。不是魔紋,是別的地方。她從小到大,天樞峰的風雪裡、雜役房的冷灶前、被人指著脊梁罵廢靈根的那些日子裡,是宋昭一次次擋在她前頭。她記得。她全記得。

正因為記得,這一刻才更疼。她曾以為,這世上總有一個人,不管她變成什麼樣子,都會站在她這一邊。她一直以為那個人是宋昭。原來不是。宋昭站的是正道,是戒律,是那條他認定的、直的、不許人拐彎的路。她站在路旁,他便當她走岔了,伸手要把她拽回來。他愛的,是他心裡那個乖巧的、待在原位的挽兒,不是此刻背著青蘅劍、要去問自己是誰的她。

"我沒把你當敵人。"她說,"是你先把我當成了該被糾正的人。"

宋昭的手落了下去。

屋外辰時的日頭爬上窗欞,把兩人之間那張擱著青符紙的桌子照得雪亮。那卷紙上他工整的字,一筆一畫,都是他自以為的救。蘇挽看著它,忽然覺得很累。她原可以求他,可以哭,可以像小時候那樣扯著他的袖子說師兄你別這樣。她若肯,宋昭大約真會把那紙收回去。

可她沒有。她若求他收回,便是認了他那套:認了她心口的紋是罪,認了她想弄清自己是誰是錯,認了她該回到那個廢靈根雜役的原位,乖乖待在牢裡。

她不認。

蘇挽轉身,去取牆邊那柄青蘅劍。劍身黯淡,一如她初持它時。她把劍負到背上,動作很輕,很穩。廊柱後頭的阿箬探出半張臉,眼眶紅著,卻被蘇挽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妳要去哪。"宋昭問。

"午時,天樞正殿,掌門召我。"她背對著他,"我自己去。"

"挽兒。"

她沒停。

"若妳執迷。"宋昭在她身後開口。他的聲音重新繃了起來,繃得比方才任何一刻都緊,可那繃緊裡有什麼東西在抖,"若妳一意孤行,不肯回頭。"

他停了很久,久到蘇挽以為他不會說完。

"下次舉劍的,就是我。"

窗外的日光靜靜地淌。牆角的水又落了一滴。

蘇挽的手在劍柄上收了一收。她背對著他,肩線很直,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宋昭腳邊。她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