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噬魂
離開無間淵那日,天還沒亮。
祁淵送她到淵口的黑霧邊緣就停了步。他掌心那點餘溫還留在她心口,隔著衣料一路燙進去,像有人在她胸腔裡點了一盞不肯熄的燈。蘇挽攥著青蘅劍往崑崙墟的方向走,走出十來丈才敢回頭,玄袍的影子已經沒進霧裡,只剩一句沒說完的叮囑吊在風裡,說她這一世別再往裂隙裡跳。
她沒答應。她連自己會不會活著回到宗門都不知道。
路過落霞秘境外圍那片斷崖時,蘇挽察覺到不對。靈氣是稀薄的,可空氣裡有股腥甜,像陳年的血曬乾了又被雨泡開。她按住劍柄放慢腳步,指尖先她一步發涼。
第一道殺招是從她背後的岩縫裡鑽出來的。
一縷黑氣貼著地面竄來,快得沒有聲息。蘇挽側身閃過,那黑氣擦著她耳側掠過,在身後的石壁上蝕出一個焦洞。她還沒站穩,四面八方的岩石陰影裡陸續立起人來,一個,三個,七個,最後她數不清了。灰袍散發,指節烏黑,眼白泛著死人的青。
邪修。血河一系的爪牙。
為首的那個嗓子細得發膩,笑起來一顫一顫的,像有東西黏在喉嚨裡吐不乾淨。他拖著長腔喚她。
"蘇姑娘,我家老祖等妳很久了。"
蘇挽沒接話。她把青蘅劍橫在身前,劍身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一層黯,還是那把只認純正靈根的劍,在她這廢靈根手裡連光都懶得給。她攥緊劍柄,逼自己把呼吸壓勻。她數過,退路在西面那道石梁上,若能搶先一步躍上去,也許能拖到宗門的巡山弟子。
那細嗓子邪修似乎看穿了她的盤算,笑得更歡。
"跑呀,妳跑跑看。"
七道黑氣同時撲來。
蘇挽的劍第一次真正見了血。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動的,只知道身體比腦子快,青蘅劍劈開最近那道黑氣時,虎口震得發麻。她斬中一個邪修的肩,劍鋒卻像切進爛泥,那人反手一抓,五指的黑氣纏上她的手腕,冰冷刺骨,順著血脈往裡鑽。她悶哼一聲甩開,皮肉上留下五道青黑的印。
他們不是要殺她。她在那一瞬間懂了。他們是要耗她、傷她、把她逼到絕處。
第二個邪修的爪子撕開了她的衣袖,第三個一掌拍在她後心。蘇挽跪倒在碎石上,嘴裡嚐到鐵鏽味。心口那道魔紋開始發燙,比在無間淵時更急更燙,燙得她眼前發花。有個聲音在她血裡浮起來,很輕,很近,像從她自己骨頭縫裡爬出來的,一遍一遍地哄她。
吞了他們。妳能活。
蘇挽咬住牙。她想起無間淵裡的那個約定,他要她這三月別再亂用噬魂之力傷己。她想起他掌心壓在她心口時那點不肯退的溫度。她死死攥著劍,指甲掐進掌心,用疼把那個聲音摁下去。
可邪修不給她時間。細嗓子那個踱到她面前,蹲下身,用一根烏黑的指頭挑起她的下巴,臉貼得極近,一股腐氣噴在她臉上。
"老祖說了,妳這身子,餓的時候最誠實。"他咯咯地笑,"要不,我幫妳一把?"
他反手一掌,重重拍碎了她身側跪著的一個同夥。那邪修連慘叫都沒發全,神魂就從破碎的軀殼裡飛散出來,一縷灰白的、掙扎的煙。
就在那一縷神魂飄過她面前的剎那,蘇挽體內某個東西徹底醒了。
她攔不住。那不是她要吞,是那縷神魂自己朝她湧來,像水找到了缺口。她張了張口,什麼都沒做,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甜膩到發顫的暖流從心口炸開,順著四肢百骸鋪滿全身。她聽見自己喉嚨裡發出一聲不像人的嘆息。
太舒服了。
舒服得她想哭。多年被判廢靈根、在雜役堆裡被人踩著長大的那些空、那些冷、那些被靈根測驗石一次次否決的屈辱,此刻全被這股暖流填滿了。她感到力量從骨頭裡長出來,靈脈一寸寸被沖開、被燒亮,斷了十九年的東西轟然接續。
蘇挽睜開眼。她的雙目已經泛起玄色。
那七個邪修的臉,第一次露出了懼意。
她不記得後面是怎麼動手的。青蘅劍在她掌中忽然亮了,劍身上那層黯一掃而空,清鳴一聲,像認出了新的主人。她一劍挑飛離她最近的邪修,那人神魂剛脫殼,就被她心口的魔紋牽引著扯了過來,整縷吞沒。又是一股暖流。又是一寸靈脈被點亮。她的境界像被人推著往上翻,練氣的殼被撐破,她能感覺到丹田裡有什麼在凝結、在成形。
築基。她一腳踏進了築基。
暖流變成了洪流。她吞得越多,那個哄她的聲音就越響,越甜,甜到她分不清是聲音在哄她,還是她自己在渴求。第四縷,第五縷。邪修開始逃了,可他們的神魂逃不掉,隔著十丈,她一伸手就攥回一縷。她笑了,她聽見自己在笑,那笑聲陌生得讓她心底最後一點清明打了個寒顫。
她收不住了。
"挽兒姊姊。"
一個怯生生的、帶著哭腔的聲音從斷崖那頭傳來。
阿箬跌跌撞撞地跑過石梁,小臉煞白,手裡還攥著半塊沒吃完的桂花糕。她定是不放心蘇挽獨自出門,一路追來,此刻撞見這滿地狼藉和渾身泛玄的姊姊,嚇得腿都軟了,卻還是咬著牙往前撲。
"姊姊,妳怎麼了呀,妳的眼睛"
蘇挽轉過頭。
她看見阿箬了,可她的身體先她一步做出了反應。阿箬是活的,阿箬身上有一整具溫熱、鮮活、純淨的神魂,比那些邪修餿臭的殘魂不知香甜多少倍。那股洪流嗅到了,猛地朝阿箬的方向撲去,蘇挽感到自己心口的魔紋隔著空氣攫住了小師妹,一股無形的力道開始往外抽阿箬的魂。
阿箬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盡,嘴唇哆嗦著,發出一聲極輕的、被抽走了氣力的呻吟。她手裡的桂花糕啪地掉在地上。
"姊姊。"她還在笑,笑得比哭難看,"姊姊,我是箬兒呀。"
蘇挽的意識在洪流最底下瘋狂掙扎。不是她。不能是她。這是全宗門唯一對她笑過的人,是替她圓過謊、給她留過糕、在她被人罵作掃把星時攥著她袖子不肯放的人。可她的手停不下來,她心口那道紋停不下來,她親眼看著阿箬的魂被自己一縷一縷往外扯,親耳聽見那個甜膩的聲音在說,吞了她,妳會更強。
不要。
她拚盡最後一點清明,把青蘅劍反手抵在自己心口,逼自己疼。可噬魂之力已經不受她管了,劍尖只是劃破了衣料,那股洪流依舊貪婪地吸著阿箬。
阿箬的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就在這時,天光驟然一暗。
一片玄黑如淵的煞氣自西北方壓境而來,鋪天蓋地,像整座無間淵的寒夜被人生生搬到了斷崖上空。那煞氣裹著一股熟悉到讓蘇挽心口一顫的氣息,猛地灌進她體內,硬生生截斷了那條吸向阿箬的力道。
無間魔煞。
祁淵的身影落在她與阿箬之間。他沒看阿箬,也沒看那些逃竄的邪修,只回過頭,一雙眼直直地望進她泛玄的眼裡。他的手掌覆上她的後心,玄黑的煞氣順著他的掌心湧入她的經脈,冷得像淵底的冰,一寸一寸把那股燒得她發狂的洪流鎮壓下去。
"停下。"他只說了兩個字,聲音壓得極低,卻像釘子一樣釘進她翻湧的神識裡,"挽兒,看著我。"
蘇挽的身子劇烈地抖。魔煞與噬魂之力在她體內撕扯,一邊要吞,一邊要鎮,疼得她幾乎昏過去。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那雙眼裡沒有懼,沒有怒,只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沉到底的東西。她借著那點沉靜,一寸一寸把自己從洪流裡撈回來。
魔紋的灼熱終於退了。她眼底的玄色像退潮一樣褪下去,露出底下一片濕漉漉的、驚魂未定的黑。
阿箬癱在地上大口喘氣,臉色慘白如紙,卻還撐著半坐起來,眼淚汪汪地望著她。
"姊姊。"
蘇挽張了張口,一個字也發不出。她剛剛差一點,差一點就親手吞了她。
祁淵的手還按在她後心,掌下的煞氣沒有撤。他垂眸看她,眉眼間那點清冷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露出縫底的凝重。
"妳晉了築基。"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只夠她一人聽見,"心口的封印,也鬆了一分。"
蘇挽怔怔地抬頭。她不懂封印是什麼,可她聽懂了那句話裡壓著的分量。她感到心口那道魔紋在祁淵的煞氣下安靜了下來,卻不是熄滅,是蟄伏,像一頭吃了一口就記住了滋味的獸,隨時會再醒。
斷崖那頭,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黏膩得像有東西糊在手心裡。一個穿血紅長袍的男人自岩石陰影中踱步而出,面白無鬚,眉眼細長,唇角吊著一抹說不清是笑還是譏的弧度。他一路鼓著掌走近,那笑聲一顫一顫,尾音拖得又細又長。
"好,好一個築基。"商邪的目光在蘇挽身上流連,像舌頭舔過,"魔尊護得緊呀,可護得住一時,護得住五百年麼?"
祁淵擋在她身前,玄黑的煞氣暴漲,將商邪那句話後半截的黏膩壓了下去。
"商邪。"他的聲音冷得結霜,"這是我無間淵的地界。"
"是是是,是魔尊的地界。"商邪笑吟吟地拱手,退了半步,眼睛卻一刻沒離開蘇挽,"老祖我不過是來瞧一眼這位小姑娘。瞧一眼她吞魂時那副模樣。"他咂了咂嘴,像在回味什麼美味,"多誠實呀。餓了就吃,吃了就長,這才是妳該有的活法。"
蘇挽握著青蘅劍站起身。方才那五縷神魂化成的力量還在她體內奔湧,劍柄被她握得發燙,燙得掌心生疼。她知道,只要她願意,此刻的她能一劍斬了那七個邪修裡剩下的任何一個,能再吞、再強、再往上晉一階。那滋味她已經嚐過了,甜得她到現在還在發抖。
可她也看見了阿箬慘白的臉,看見了自己心口那道被強行鎮住、卻並未熄滅的紋。她越吞越強,可祁淵說,她越強,封印越鬆。她不懂封印鬆了會怎樣,但她本能地怕。
她想把劍收回鞘。她的手卻不聽話,指節僵著,捨不得鬆開那股力量。
商邪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笑得愈發黏膩。他往後退進陰影,聲音卻像絲線一樣纏上來,一句一句往她心裡鑽。
"小姑娘,妳攔著自己做什麼呢?"他慢條斯理地說,"妳當這墟是牢,這身子是禍。老祖告訴妳一樁實話,妳吞得越多,離開墟就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