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玄鶴的算計
天樞峰後的誅魔臺這一夜燈火通明。
三十六盞青銅魂燈沿臺基一圈排開,火苗直立不搖,把石地照得慘白。蘇挽被兩名內門執事押著登上臺心。她腕上纏的不是尋常鎖鏈,是宗門秘藏的鎖魂索,靈脈一動,索子便勒進骨縫,痛得她指尖發麻。
玄鶴真人立在陣眼,一身月白道袍纖塵不染,鶴髮束得整整齊齊。他望著她,眼神溫和得近乎悲憫。
"挽兒。"他喚她,聲音緩得像簷下滴水,"委屈妳了。"
蘇挽攥緊了袖口。這四個字她從小聽到大。玄鶴罰她跪祠堂時說委屈妳了,把她打發去雜役院時說委屈妳了,如今要把她鎖進誅魔大陣逼她覺醒,還是這四個字。
"掌門要委屈我到什麼時候?"她抬眼頂回去,"一直委屈到我死?"
玄鶴笑了笑,那笑意裡有種她從未看懂的東西。他抬手,身後八名化神長老同時掐訣,臺基下的地脈嗡地一震,三十六盞魂燈的火苗齊齊倒向臺心,像三十六條伏低的蛇。
"妳誤會了。"他負手踱近一步,道袍下擺掃過燈影,"為師從沒想過讓妳死。天傾之劫七日後降臨,三界億萬生靈的性命,都繫在妳一身。妳覺醒了,開了墟,封了劫,妳就是救蒼生於水火的功德之身。這是天大的造化,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那掌門把我綁起來做什麼?"蘇挽扯了扯腕上的索,"造化之身,還要鎖著哄?"
"因為妳不肯醒。"玄鶴的聲音低了下去,慈和裡透出一絲鐵,"妳心裡裝著那個魔頭,捨不得他,就不肯覺醒。挽兒,妳糊塗。一個祁淵,換三界安寧,這筆帳,連三歲孩童都算得清。為師是為了妳好,也是為了天下好。"
蘇挽沒說話。她盯著他那張溫潤的臉,忽然覺得冷。
不是被鎖魂索勒的冷。是從心口一路涼上來的冷。
玄鶴養了她十九年。她三歲被抱進無極宗,是玄鶴親手把她放進天樞峰的搖籃。她發高熱那年,是玄鶴守了她三夜。她被判廢靈根、滿宗門的人都嫌棄她時,是玄鶴留下她,說廢靈根也是宗門弟子。她一直以為,這世上除了阿箬,就只有掌門是真心待她的。
可此刻她望著他,卻覺得那雙溫和的眼睛底下,藏著一口深不見底的井。
玄鶴退回陣眼,抬起雙手。
"起陣。"
八名長老齊聲誦咒。臺心的地脈裂開一道細縫,玄黑的煞氣自縫中滲出,順著三十六盞魂燈連成的圈,一寸寸爬上蘇挽的腳踝。那煞氣沾到皮膚,激得她心口的魔紋猛地一燙。
誅魔大陣本是用來磨滅魔物神魂的。可玄鶴把陣改了。煞氣不是要滅她,是要逼她。像用炭火烤一塊冰,逼裡頭凍著的東西化開、湧出來。
蘇挽咬牙壓住心口那股翻湧的熱。她知道那是什麼。是噬魂之力。它在她血脈裡蟄伏了太久,如今被煞氣一撩,蠢蠢欲動,只要她鬆一絲,它就會破體而出。
她越壓,魔紋燒得越凶。額角滲出冷汗,一滴一滴砸在慘白的石地上。
"別忍了,挽兒。"玄鶴的聲音穿過煞氣傳來,溫柔得像在哄睡,"忍著只會更疼。放它出來,妳就解脫了。"
"你當我傻。"蘇挽從牙縫裡擠出話來,"我一覺醒,封印就解,我就得吞了他。你以為我不知道?"
陣眼那頭靜了一瞬。
然後玄鶴笑了。這一回,那笑意裡再沒有半分悲憫。
"妳到現在,還在替那魔頭操心。"他輕輕搖頭,"也好。妳既然什麼都懂,為師索性同妳說句實話。"
他抬步走出陣眼,繞過那圈倒伏的燈火,停在陣邊。煞氣避著他走,像認得主人。
"妳當這誅魔大陣,是仙盟臨時起意架起來的?"他俯身,聲音壓得極低,只夠她一人聽見,"這座臺,為師修了五百年。"
蘇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五百年前,上一代魔尊要開歸墟、毀舊世、自登新天之主。"玄鶴的眼裡有種近乎虔誠的光,"那是何等的手筆。舊天崩了,新天由開墟之人執掌,那便是與天道並肩的位子。為師那時就懂了,這世上最大的造化,不是成仙,是成天。"
蘇挽渾身的血都涼了。
"可惜。"玄鶴嘆了口氣,"那老魔頭功敗垂成,被他那不成器的弟子祁淵反手弒了。祁淵把歸墟之器封進一個嬰孩的身子,藏進正道,託給了一個他信得過的舊識。"
他頓了頓,一字一字道:"那個舊識,就是為師。"
石地上那滴冷汗,蘇挽再沒力氣去擦。
"祁淵以為把妳藏在為師這兒,妳就能安安穩穩當一世廢靈根。"玄鶴直起身,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語調又溫和了回去,慈悲得叫人發寒,"他哪裡知道,他是把鑰匙,親手交到了想開鎖的人手裡。這五百年,為師看著妳一世一世轉生,一世一世長大,就等這一天,天傾之劫至,妳覺醒開墟。舊天一崩,登上新天之主的,不會是那老魔頭,是為師。"
蘇挽張了張口,喉嚨裡卻擠不出聲音。
十九年。她被養在他手心裡的每一天,被他哄著、罰著、留下來的每一天,原來都是他算計裡的一步。她不是被撿來的孤女,是被人揀選、囤養、等著宰的祭品。她心口這道封印,這條命,從三歲起就標好了價。
"你養我,"她終於發出聲,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養了我十九年,就為了這一天。"
"五百年。"玄鶴糾正她,語氣裡竟有一絲得意,"挽兒,妳只活了十九年,為師卻等了妳五百年。這份耐心,普天之下,再找不出第二個。妳該謝為師。"
蘇挽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原來所謂大義,所謂為妳好,為天下好,剝到底,是這麼一副嘴臉。他要奪天,話卻說得像在渡她。他最狠的時候,聲音最慈。
煞氣又漲了一分,攀上她的腰。心口的魔紋燒得她眼前發黑,噬魂之力在體內橫衝直撞,撞得她五臟六腑都在顫。她死死掐住掌心,指甲掐進肉裡,用那點血肉的疼,壓住那頭要破籠的獸。
不能醒。
她一醒,就得吞他。就得親手把祁淵那半條命,連著魔核,一併吞進肚裡。
玄鶴看著她強撐的模樣,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他轉過身,望向誅魔臺外的一片黑影。
"她比我料想的還硬。"他低聲道,語氣不再對著蘇挽,"這麼逼,怕是七日都催不熟。"
那片黑影動了。一道陰柔的身形自燈火照不到的暗處滑出,血色長袍,笑容黏膩。
商邪。
蘇挽的瞳孔驟然縮緊。
血河老祖朝玄鶴拱了拱手,那笑聲像淋了油:"掌門稍安。這丫頭護著那魔頭,捨不得吞,是心軟。心軟的病,好治。"
"怎麼治。"
商邪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幾乎融進煞氣的嗡鳴裡。可蘇挽此刻五感因噬魂之力的撩撥被逼到極致,那半句話,還是清清楚楚鑽進了她耳裡。
"祁淵那半條命,正好拿來祭墟。"商邪舔了舔唇,"他一死,這丫頭心裡的念想斷了,封印自然鬆到底。到時候墟門一開,掌門登您的新天,我坐我的魔尊。咱們五百年前就講好的,各取所需,何必為個垂死的魔頭壞了大事?"
玄鶴沒有反駁。
他只是負著手,望向天邊那道貫日的黑痕,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蘇挽的身體,在那一瞬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