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箬兒
誅魔大陣的雷光在頭頂繞了一夜,蘇挽的手腕已被鎖魂釘釘進陣心的青石。她數不清這是第幾道雷了,只知道每一道劈下來,心口的封印就鬆一分,像有人在她胸腔裡一針一針地拆線。
玄鶴與商邪的低語還黏在她耳裡。祁淵那半條命,正好拿來祭墟。她把這句話咬在牙關後面,咬到牙齦滲血,也沒讓自己叫出聲。她怕一開口,眼淚就先出來了。
陣外霧色濃得化不開,連時辰都看不出來。她以為自己會這樣被熬到覺醒,熬到心口的封印徹底崩開,熬到親手把那個守了她五百年的人,一寸一寸推進歸墟裡去。天道要她這麼做,玄鶴也要她這麼做。她攥緊了拳,只想著一個字,熬。熬到天塌,她也不鬆這口氣。
就在這時,陣角的封光晃了一下。
一個小小的、圓圓的影子從封光的縫裡鑽進來,滾了一身的塵,髮髻歪到一邊,鬢角還掛著一根不知從哪蹭來的枯草。
"挽師姐!"
蘇挽的心猛地一沉。她認得那把嗓子,這世上只有一個人喊她師姐能喊得又急又亮,還帶著哭腔。
"阿箬,妳怎麼進來的。"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妳出去,快出去。"
"我我我我從水道爬進來的呀!"阿箬一邊說一邊往她這邊爬,膝蓋擦破了也不管,"藏經峰底下有條舊水渠,通到陣腳,我小時候躲罰跪就鑽過的啦。師姐妳看,我還帶了解釘的符,無妄爺爺畫的,他說貼上去就能鬆一鬆,我我我手怎麼這麼抖。"
她說話向來這樣,一句話裡塞三個念頭,愈慌張愈收不住。今夜她比平日更聒噪,膝行過來的一路,嘴就沒停過。水道裡有隻好大的蜈蚣呀,嚇死她了。陣腳的封光扎手,她繞了好幾圈才找到縫。她怕來晚了,一路都在心裡數師姐平日教她的口訣,數著數著就不怕了。
那些話碎碎的,沒什麼要緊,可蘇挽聽著,眼眶一點一點熱起來。整座無極宗,此刻只剩這一把嗓子還肯往她這裡湊。
她真的在抖。那張黃符在她指間抖得像風裡的葉子,貼了三次才貼上蘇挽腕上的鎖魂釘。符一貼上,釘子果然鬆了半寸,蘇挽的血總算能重新流過手指。
"妳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蘇挽壓著嗓子,恨不得把她塞回水渠去,"掌門要殺人,妳一個練氣都沒圓滿的,進來是送死。"
"我知道呀。"阿箬吸了吸鼻子,眼睛卻亮得很,"可是師姐妳想想嘛,全宗門都不敢來,那我不來,妳不就一個人了。挽師姐一個人多可憐啦。妳當年在灶房被罰不許吃飯,是我半夜給妳偷饅頭的耶,妳都忘了。還有還有,妳被大師兄他們排擠的時候,也只有我肯跟妳一桌吃飯呀。師姐對我最好了,我我我不能不管妳。"
"傻話。"蘇挽紅了眼,聲音卻放狠,"我廢靈根出身,護不住自己,也護不住妳。妳懂不懂,妳這一進來,我連分神救妳的餘力都沒有。"
"那我就自己顧自己嘛。"阿箬把胸脯一挺,挺得又認真又好笑,"我腿快呀,跑得比誰都快,貼完符我就跑,一定跑得掉的啦。"
她說著,還真從懷裡掏出半個壓得扁扁的冷饅頭,獻寶似的塞到蘇挽手邊。
"我怕妳餓。"
蘇挽的鼻子一下就酸透了。她這輩子被人算計、被人揭發、被人當成器物爭來奪去,唯獨這個聒噪的小師妹,護她護得笨拙又不講道理。
"阿箬。"她把那半個饅頭攥進掌心,聲音發哽,"聽師姐的話,這一次,別逞強。"
阿箬還沒來得及應,陣心的霧忽然靜了。
那是一種很不對勁的靜。連頭頂盤旋的雷都停了,封光一寸寸暗下去,像有什麼更大的東西壓了過來。
玄鶴的身影從霧裡走出來。他一身月白,鶴氅纖塵不染,臉上仍是那副慈和的模樣,彷彿只是來看望一個晚輩。
"挽兒,還在拖。"他嘆了口氣,那嘆息溫得像三月的水,"天傾之痕已經爬到崑崙外峰了。妳每拖一刻,山下就多死一片人。妳忍心嗎。"
蘇挽把阿箬往身後死死一擋。"你別過來。"
玄鶴的目光落到阿箬身上,那點慈和淡了下去,像退潮。"哪來的野孩子。"他抬起手,袖中真氣凝成一道雪白的鶴形劍罡,"陣裡容不得閒雜,也好,讓妳看看,妳一拖再拖,是要拖死多少人。"
那道劍罡是衝著蘇挽來的。它要逼她在覺醒與挨劫之間再選一次,要她看著自己身上多一道血口,好催她心口的封印再鬆一鬆。
蘇挽看得清清楚楚。她被鎖魂釘釘著,動不了,只能眼睜睜看那道白光壓下來。
她做好了挨這一擊的準備。
她沒料到的是,身後那個小小的影子,會在那一瞬間撲到她前面。
"不許你動我師姐!"
阿箬張開雙臂,把自己整個人擋在了劍罡與蘇挽之間。她那點練氣修為,連一道術法都撐不住,可她還是撲了,撲得那麼快,那麼理所當然,像小時候替她擋下師兄扔來的雪球。
鶴形劍罡穿過了阿箬的胸口。
沒有很大的聲音。蘇挽後來一遍一遍回想,都覺得那一刻安靜得可怕,只有一聲極輕的、像布被戳破的悶響。阿箬的身子晃了一下,慢慢往後倒,倒進了她懷裡。
"阿箬。"蘇挽的鎖魂釘不知怎麼就被她掙開了,她一把抱住那具軟下去的身子,"阿箬妳看著我,看著我。"
阿箬的眼睛還睜著,睫毛上沾著方才爬水道蹭的一點濕。她仰頭看蘇挽,嘴角竟然還想往上扯,扯出一個沒扯完的笑。
"師姐,我是不是,很厲害呀。"她的聲音已經開始飄了,一個字一個字都要用力才吐得出來,"我,我擋住了耶。"
"厲害,妳最厲害了。"蘇挽的眼淚砸在她臉上,"別說話,師姐帶妳出去,水渠在哪,妳帶師姐走,我們回天樞峰,我天天給妳偷饅頭。"
阿箬像是聽見了,眼睛彎了彎。她想笑,可力氣不夠,笑到一半就散了。她的手在蘇挽袖子上慢慢摸索,摸到那半個壓扁的冷饅頭,指尖蹭了蹭,像要確認它還在。
"這個,妳吃呀。"她的氣愈來愈淺,"別,別餓著。"
她的手就停在那裡了。
蘇挽懷裡的溫度一點一點退下去。她低頭看著阿箬,看著那雙還睜著的、亮亮的眼睛慢慢失了神采,看著那根蹭在鬢角的枯草,隨著最後一口氣,輕輕落到了地上。
魂燈熄了。
蘇挽這一生會記住的,不是血,不是那道穿胸的白光。是阿箬指尖在她袖口蹭的那一下,那樣輕,那樣暖,帶著一個孩子最後的力氣,只為問她一句吃了沒有。
玄鶴收了手,語調仍溫緩如清泉。"一條螻蟻罷了。挽兒,妳看,這就是拖的代價。往後死的,還會更多。妳早些覺醒,早些開墟,這些人就都不必死。妳護一個小丫頭都護不住,還想護誰。"
他句句都在勸,勸得慈悲,勸得像是為她好。這正是他最擅長的,愈是要奪走什麼,話說得愈是溫柔。可蘇挽此刻聽著,只覺得那溫柔底下藏著一柄冷刀,五百年來一直架在她脖子上。
原來她從落霞秘境活著回來,從測驗石裂開那一日起,就是這個人手裡的一枚棋。她的命、她的身世、她心口的封印、她愛的與護的,全被算計進了一盤她看不見的棋局。祁淵那半條命要拿去祭墟,阿箬這條命是催她覺醒的柴,連她自己,也不過是一把開墟的鑰匙。
蘇挽沒有抬頭。
她把阿箬抱得緊了一點,替她合上那雙不肯閉的眼睛,動作很輕,怕弄疼了她。她伸手拂去阿箬鬢角那根枯草,又替她理了理歪到一邊的髮髻,像哄一個睡著的孩子。那半個饅頭還攥在阿箬手裡,她也沒去取,只是把那隻已經沒了力氣的小手,重新攏進自己掌心裡焐著。
她心裡想,阿箬怕冷。從前一入秋,這丫頭就縮著脖子往她身邊鑽,說師姐妳身上暖。她這輩子沒能給過阿箬什麼,如今連一點暖都留不住了。
陣心靜了下來。連玄鶴都察覺到有什麼不對,那點慈和的笑意,第一次僵在了臉上。
蘇挽緩緩抬起頭。
她眼底那點濕還在,可濕的底下,浮起了一層從未有過的東西。那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玄色,像墨在水裡化開,像淵,一寸一寸漫過她的瞳孔,把她眼裡的光都染了進去。
心口的封印在這一刻沒有痛,反而靜了。她這些日子拚了命壓著不肯覺醒,怕吞了祁淵,怕遂了天道的意。可懷裡這具漸冷的身子告訴她,一味地忍、一味地拖,護不住任何人。玄鶴要她做鑰匙,做柴薪,做他登天的墊腳石。她偏不。
她要活著。她要護著的人也活著。這條天道寫死的死路,她要走出第三條來。
這個念頭一起,她整個人都靜了下來,靜得像淵底無風的深水。
她沒有哭喊,沒有撲上去。她只是抱著漸漸冷透的阿箬,安安靜靜地看著玄鶴,看得他脊背發寒。他握著歸墟秘史、算計了五百年,見過無數人在他面前崩潰、求饒、發瘋,卻從沒見過這樣一雙眼睛,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玄得望不到底。
就在這時,她掌心一震。
那把在她手裡黯淡了十幾年、認不得她廢靈根的青蘅劍,此刻正插在她身側的青石裡。劍身忽然亮起一線清光,順著劍脊爬上來,越來越盛。
沒有人碰它。
它自己,一寸一寸,從石中拔了出來,穩穩落進蘇挽攤開的掌心,劍鳴清越,一聲接著一聲,響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