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血河老祖
無間淵的寒風是有味道的。蘇挽站在無間殿外的黑玉階上,聞到那股腥甜混進玄冰的冷氣裡時,指尖先一步發了麻。
她攥緊袖口。血。是血,還不止一個人的。
殿角守夜的魔修還沒來得及拔劍,一道赤紅便從淵霧裡潑了進來,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缸胭脂。那魔修的身子從中裂開,上半截還維持著拔劍的姿勢,下半截已經軟軟栽進雪裡。蘇挽的喉頭一縮,青蘅劍出鞘的聲音在她耳邊響得刺耳,她才發覺是自己拔的。
淵霧散開。一頂軟轎懸在半空,四名血河邪修抬著,轎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敷了粉的臉。
"挽姑娘。"商邪的聲音黏膩地爬過來,尾音往上一挑,像用指甲刮過瓷器,"老夫尋妳,尋得好苦。"
他從轎裡下來,動作慢得像怕折了自己的骨頭。一襲紫袍拖在雪地上,掃過那截屍身,血就順著袍角吸了上去,紅得發亮。他低頭看了一眼,笑意更深,抬手替蘇挽理了理並不存在的鬢髮,指尖離她臉頰還有半寸。
蘇挽側身避開。那半寸的距離裡,寒氣都是酸的。
"離她遠些。"
聲音從殿內傳來,不高,殿門口的冰卻裂了一道縫。祁淵一步跨出,玄黑長袍紋絲未動,可蘇挽看見他停在她斜前方,正好把她擋在商邪的視線之外。他該站在她身邊,卻偏偏站前了半步。
"魔尊。"商邪拖長了調子行了個禮,腰彎得諂媚,眼睛卻黏在蘇挽身上,"老夫今日來,一為敘舊,二為借個東西。"
"無間淵沒有你要借的東西。"
"有的。"商邪笑得眉眼都堆到一處,抬手一指,指的是蘇挽的心口,"就在她這兒揣著呢。魔尊藏得好深,深到自己都快忘了,這丫頭是塊什麼料。"
蘇挽的心口猛地一燙。那道魔紋像是聽懂了誰的召喚,順著她的肋骨往上爬,燙得她眼前發花。她死死咬住舌尖,用疼把那股湧上來的、想要吞噬什麼的飢餓壓回去。
血河邪修動了。
不是一個,是一片。淵霧裡冒出的赤紅身影踏雪而來,數也數不清,每一個掌心都懸著一縷血絲,那血絲不知從哪個活人身上抽來的,還在半空裡抽搐。蘇挽只覺得四面八方的寒氣同時收緊,像被人攥住了脖子。
祁淵的無間魔煞先她一步湧出。玄黑如淵水漫開,最前排的邪修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就化成了雪地上一攤黑水。可血河一系人數太多,商邪養這些東西,本就是拿來填的。
"挽兒,貼著我。"祁淵沒回頭,只丟下這三個字。
蘇挽握著青蘅劍,貼上他的背。她能感覺到他的脊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每擋下一撥血絲,那背脊就震一下。她替他掃開一名撲上來的邪修,劍鋒過處,那人的神魂竟被她的劍吸了一縷進來。她全身一僵,那股熟悉的、令她害怕的快感又要冒頭。
"別用它。"祁淵的手往後一探,扣住她握劍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隔著薄汗傳過來,"妳一動用噬魂,正合了他的意。"
蘇挽咬牙。她懂。商邪要的就是逼她覺醒,她越噬,體內那道封印就鬆得越快。可四面都是血,不噬,她拿什麼護住自己,護住他。
商邪站在血陣中央,穩得像沒事人,慢條斯理地替自己剝一顆蜜餞。他把果核吐在雪裡,笑瞇瞇地看著。
"魔尊護得真緊呀。"他咂了咂嘴,"也是,護了五百年了,捨不得也是人之常情。可老夫就不明白了。"他忽然拔高了聲,那嗓音陰柔地劈開戰場的嘈雜,"一個廢靈根的丫頭,值當堂堂幽冥魔尊,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祁淵的動作滯了一瞬。
只一瞬。可蘇挽貼著他的背,那一瞬的僵硬,她感覺得清清楚楚。
血絲趁隙而入。三道血刃從側面斜斜切來,祁淵反手一掌魔煞轟碎兩道,第三道卻繞過魔煞,直取蘇挽的面門。
蘇挽舉劍的動作慢了。不是她慢,是那魔紋此刻正燙得她眼前一陣陣發黑,手臂像不是自己的。
眼看血刃就要及面,一片玄黑橫過來,硬生生把她整個人罩住。
血刃洞穿了那片玄黑。
蘇挽聽見一聲極輕的悶哼,就在她耳畔。祁淵的身子往她這邊傾了傾,又立刻站直,可他背後那片被血刃穿透的地方,玄袍正迅速地洇開一團更深的黑。
"你受傷了。"
"站穩。"他打斷她,聲音比方才啞了些,"別分神。"
商邪拊掌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粉都快從臉上抖下來。
"妙啊,妙啊。"他一邊笑一邊抹眼角,"老夫的血河噬命刃,尋常人挨一下,神魂當場就散了。魔尊倒好,替她擋,臉不紅氣不喘。"他忽然收了笑,眼裡那點陰毒亮起來,"可魔尊的臉,方才白了一下。老夫看得真真的。"
蘇挽握劍的手緊了緊。她不明白商邪在說什麼,可她心底有個角落開始發涼。
"你們可知道?"商邪張開雙臂,像個要宣佈天大喜事的說書人,環顧四周所有血河邪修,也環顧著被護在魔尊身後的蘇挽,"這位幽冥魔尊,五百年前做了樁蠢事。他把自己一身修為凝成的魔核,掰了出去,拿去給人當了鑰匙。"
祁淵的魔煞驟然暴漲,玄黑的淵水沖天而起,要把商邪連人帶轎捲進去。可商邪只是往後飄開幾丈,笑得更歡。
"魔尊急了。急什麼呀?老夫又沒說錯。"他的目光終於直直落在蘇挽臉上,一字一頓,每個字都裹著蜜,也淬著毒,"小姑娘,妳心口那道印,鎖的是妳。可鎖著妳的那把鑰匙,"
"閉嘴。"祁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了殺意,那殺意重得連淵底的冰都在嗡嗡作響。
商邪偏不。他湊近了些,聲音卻壓得又低又柔,柔得像在哄一個孩子。
"那把鑰匙,是他的命。"
四個字落下,戰場好像靜了一瞬。蘇挽只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胸口生疼。
"魔尊的命,早和妳這丫頭綁在一塊了。"商邪笑瞇瞇地說,"妳這塊料要是徹底醒了,鑰匙一鬆,就得反過來把他這條命吞得乾乾淨淨。妳圓滿那天,就是他魂飛魄散那天。"他攤了攤手,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今日天氣,"老夫今兒把妳擒了去獻祭開墟,倒還算積德,省得妳將來親手把他吞了,是不是呀,魔尊?"
蘇挽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想反駁,想說這是挑撥,想說血河老祖的話一個字都信不得。可她轉頭去看祁淵。
他沒有否認。
他甚至沒有回頭。他只是把她往身後又攔了攔,那隻攔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所以你才這樣。"蘇挽的聲音抖了,她想起無間淵那一夜他替她壓下暴走的魔紋,想起他一次次收手不殺她,想起他明明可以不管,卻總在她墜落的剎那伸出手,"所以你每次都不許我用噬魂之力,不是怕我失控,是怕我把你吞了。"
"別聽他的。"祁淵終於側過臉,只給她一個被血氣熏得發白的側影,"他要的就是妳心亂。"
可他越是這樣說,蘇挽越是心涼。若是謊話,他大可冷笑一聲、當眾斥其胡言。他偏偏什麼都沒駁。
商邪看夠了熱鬧,臉一沉,抬手一揮。
"都愣著做什麼?動手。把丫頭給老夫拿下。至於這位魔尊,"他舔了舔嘴唇,"留不留活口,看他自己識不識相了。"他頓了頓,又添一句,"魔尊,你這條命還想留著替她擋幾回?"
血河邪修如潮水般再次湧來。這一回,他們不再散攻,數十道血刃在半空裡匯成一片赤紅的網,罩頭蓋臉朝蘇挽落下。商邪要的是活捉她,那網便繞過旁人,只朝她一個人收。
蘇挽舉劍去擋。青蘅劍清鳴一聲,卻只劈開了最外層。血網太密,太快,她能擋一道、兩道,擋不下這鋪天蓋地的一整片。
她看見那片赤紅在自己眼前無限放大,看見商邪在網後笑得志得意滿,看見自己的死近在眼前。
心口的魔紋瘋了似的灼燒,那股飢餓叫囂著要她放手去噬,去吞掉這滿場的神魂,去換一條生路。
就在她指尖幾乎要鬆開理智的那一瞬,
一道玄黑的身影撞進了血網與她之間。
祁淵背對著她,張開雙臂,用整個身子接下了那片本要落在她身上的血網。
無數道血刃同時沒入他的後背。蘇挽聽見那聲音,密密麻麻,像雨點砸進泥裡。他的身子劇烈地一震,玄袍下那副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第一次彎了下去。
血河老祖的噬命刃,尋常人挨一下神魂就散。他一口氣接了數十道。
"你瘋了。"蘇挽衝上前想扶他,卻被他一隻手按在原地。那隻手還有力氣,可她分明看見血從他的指縫裡滲出來。
祁淵撐著彎下的身子,一點一點又站直了。他站得很慢,很費力,每直一分,就有一縷血從嘴角溢出來。他把她死死擋在身後,玄黑的魔煞在他周身勉強撐開一道搖搖欲墜的屏障,把商邪和那滿場的赤紅隔在外面。
他嘴角掛著血,臉色白得像淵底的雪。可他站在她身前,一步都沒退。
商邪的笑聲在屏障外遠遠傳來,黏膩、得意,又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瞧瞧,瞧瞧。老夫沒說錯吧?他的命,早就不是他自己的了。"
蘇挽望著他被血浸透的後背,望著他嘴角那道刺目的紅,望著他明明搖搖欲墜卻仍替她擋在最前面的身影。
她握著青蘅劍的手,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