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書房裡的名字
去查十二年前。
江語彤那句話從昨夜黏到今天,像鞋底踩進的一小塊柏油,走到哪都拖著。蘇晚坐在餐桌邊,把一杯溫水握了又放,指腹在杯壁上壓出一圈霧。她沒睡好。凌晨三點她盯著天花板,把「十二年前」四個字翻來覆去,翻到後來連自己哥哥的臉都變得模糊。
她試著把那句話當成情敵的挑釁。江語彤被退婚,難堪,隨口丟一句話想攪亂她,合情合理。可她做結構這行久了,習慣不放過任何一條對不上的縫。一句挑釁不會挑一個這麼具體的年份。十二年前不是隨便說說的數字,它有稜有角,正好卡在她這輩子最不敢碰的那道舊傷上。她昨晚坐在客房床沿想了很久,最後把手機扣在枕頭下,逼自己別去查。查什麼?她連要查什麼都不知道。
傅承翊八點準時下樓。他的襯衫燙得筆直,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顆,像一道關緊的門。他經過她身後,腳步在餐桌旁停了半秒,又走開。
「十點集團有一場會。」他對著咖啡機說話,背對著她,「江氏建材的技術對接。」
蘇晚沒接話。她把水杯推遠了些。
「原始圖說在我書房。」他按下咖啡機的鍵,機器嗡地響起來,蓋過他後半句的尾音,「秦嶼今天陪我父親複診,抽不開身。」
她抬眼。書房。那個從她搬進來第一天起,秦嶼就客氣提醒過「傅總的書房,麻煩您不要進去」的房間。門永遠鎖著,走廊盡頭那扇深色木門,她每天經過,從沒推開過。
「哪一份圖說。」她問。
他終於轉過來。晨光斜切過他半邊臉,落在他手背那道疤上。那道疤她第一次見他簽字時就注意到了,淺褐色,橫過虎口,像被什麼硬東西壓過又長回來。
「舊城區都更案的結構補強圖。藍色卷宗,書桌右手邊第二個抽屜。」他說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放下來,像怕她記岔,「只拿那一份。」
蘇晚站起身。她以為他會叫別人去,或者乾脆自己上樓拿。他沒有。他站在原地,手裡那串鑰匙在指間轉了半圈,然後遞過來。
她伸手去接。
就在鑰匙落進她掌心的那一瞬,他的指尖擦過她的指腹。
很短。短到她事後回想,都說不清到底碰了多久。可那一下的溫度是真的,比她想像的燙,順著指腹一路竄上手腕。她的手指本能地收了一下,他的也是。兩個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鑰匙卡在兩人指縫之間,誰都沒鬆,誰也沒往回收。
空氣停了。
她聽見咖啡機還在響,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傅承翊的喉結動了一下,先鬆開了手。鑰匙徹底落進她掌心,冰涼的金屬,可她手心那塊被他碰過的地方還在發熱。
「上去右轉,走廊最裡面。」他重新背過身,聲音比剛才低,「圖說拿了就出來。」
蘇晚攥著鑰匙上樓。她走得比平常快,快到自己都覺得可笑。她把那點發燙歸咎於睡眠不足,歸咎於天氣,歸咎於任何一個跟他無關的理由。
樓梯轉角她停下來,低頭看自己的手。被他碰過的那塊指腹,此刻攤在冷氣裡,早該涼了,可她盯著它看,還是覺得那裡不太一樣。她把手握成拳,鑰匙的齒硌進掌心,硌出一點痛,這才把那點多餘的感覺壓回去。這是一場交易,她提醒自己。兩年,一紙契約,一筆能救她父親的錢。她跟這個男人之間,只該有這些。
木門很沉。鑰匙轉進鎖孔,喀一聲,門開了一條縫。
書房比她預想的暗。厚窗簾拉了大半,只留一線天光斜斜切在地板上。她摸到牆邊的開關,燈亮起來,暖黃色的光鋪滿整間屋子。
她愣在門口。
這不像一個總裁的書房。沒有名酒,沒有裝門面的精裝書牆。三面靠牆全是圖櫃,那種放大尺寸工程圖的淺抽屜櫃,一層一層,貼著手寫的標籤。空氣裡有淡淡的舊紙味和曬圖藥水的氣味,是她再熟悉不過的味道,她們事務所的資料室就是這個味。
她的職業本能先於一切醒過來。她走近其中一排圖櫃,視線掃過那些標籤。都是案號,一組一組的數字加英文,字跡是同一個人寫的,工整,用力,橫劃收尾時都往上勾。有些案號後面標了年份,最舊的一批,年份比她入行還早。她認得這種歸檔方式,這不是集團行政人員隨手塞進去的,這是有人一份一份親手整理過的,整理得像在守著什麼。
一個做開發的總裁,房間裡沒有一張賺錢的簡報,全是舊工地的結構圖。這不合常理。荷載不對,她心裡冒出這句她最常用的職業判斷。這房間的重量放錯了地方。
她把疑問壓下去,提醒自己只是來拿圖說。
她走到書桌前。右手邊第二個抽屜,藍色卷宗。她拉開抽屜。
藍色卷宗在最上面,跟他說的一模一樣。她抽出來,正要闔上抽屜,眼角掃到卷宗底下壓著另一疊東西。
不是圖,是照片。
她的手停在半空。他只叫她拿藍色卷宗。她知道的。可那疊照片最上面一張的邊角露出來,泛黃的白邊,一看就有些年頭。上頭是一群人站在工地前,戴著工地帽,背後是還沒封頂的鋼筋樓層和一排鷹架。
蘇晚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做結構這行十二年,這種工地竣工前的合照見過太多。可她盯著這一張,是因為背景那排鷹架的搭法。老式的,門型架,現在早就不這麼搭了。這是十幾年前的工地。
她把照片抽出來。
一群人,大概十來個,前排蹲著幾個工人,後排站著監工和工程師。她的視線一個一個掃過去,本來只是職業習慣,看人也看背後的結構。
掃到最右邊那個角落,她的手指僵住了。
站在最邊上,半張臉被前面一個高個子擋住,露出來的那半邊,笑得眼睛都瞇起來。年輕,很瘦,工地帽壓得有點歪,領口的汗把襯衫黏在鎖骨上。他一隻手撐在旁邊人的肩膀,另一隻手比了個很傻的手勢。
那是蘇明。
那是她哥哥。
蘇晚的耳朵嗡地一聲,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她把照片湊近,湊到眼睛幾乎貼上去。沒錯。那道從眉尾到太陽穴的小疤,是他國中打籃球留下的。那個笑起來左邊比右邊高一點的嘴角,是他。二十四歲的蘇明,站在一個她不認得的工地上,站在一群她一個都不認得的人中間。
十二年前,她哥哥死在工地。官方的說法是蘇氏營造監工不當,模板支撐塌了,壓死了他,也壓垮了整個蘇家。這十二年,她替家裡背著那份羞恥活著,走到哪都覺得自己名字底下拖著一條洗不掉的污漬。
那年她十六歲。她記得警員來按門鈴的樣子,記得母親早走後一直硬撐的父親,在客廳地板上跪坐下去,怎麼扶都扶不起來。她記得後來那些工人家屬堵在事務所門口,記得報紙上「監工失責」四個字,記得同學看她的眼神從此變了味。她也記得哥哥出事前一週還笑著答應要帶她去看她考上的那間大學。這些她記得清清楚楚。可她從來沒有一張他在那個工地上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她從來不知道有這麼一張照片。她家裡沒有。哥哥出事後,父親把所有跟那個工地有關的東西都燒了,連他的工作證都沒留。
可這張照片,在傅承翊的書房裡。壓在他不讓任何人進的房間,壓在他親口叫她別碰的抽屜底層。
蘇晚的手抖起來。她翻到照片背面。沒有字,只有一個蓋歪的日期戳,墨已經淡到快看不清。她把它舉到燈下,眯著眼去辨那幾個數字。年份的最後兩位,正好是哥哥出事那年。
她翻回正面,又一次找到角落那個瞇眼笑的人。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堵著,上不來也下不去。她想問,這是哪裡,這是誰拍的,你為什麼會有我哥的照片,你為什麼從來沒說過。
去查十二年前。
江語彤的聲音突然在她腦子裡響起來,清清楚楚,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
她一直以為那句話是在說契約,是在說傅承翊非結婚不可的什麼難堪內幕。她從沒往這個方向想過。她不敢往這個方向想。
蘇晚站在書房正中央,一手攥著藍色卷宗,一手舉著那張泛黃的照片,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滿牆的圖櫃上。她的腿有點站不穩,伸手扶住書桌邊緣。指尖碰到桌面,冰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
她沒聽見門是什麼時候開的。
「蘇晚。」
傅承翊的聲音從門口過來。她轉過身。
他站在門邊,手還搭在門把上,襯衫外面套了西裝外套,顯然是準備出門了。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臉上,又順著她的手,落到她舉著的那張照片上。
蘇晚看著他的臉。
她認識傅承翊六天。這六天他冷得像一塊沒上溫的鋼,簽約時不動聲色,被江語彤當眾探底時不動聲色,連早餐桌上準確說出她父親的病史時,都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樣子。她從沒見過他臉上有過任何一點裂縫。
此刻他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退下去。
搭在門把上的那隻手,指節慢慢收緊,泛出白。他的喉結滾了一下,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看著那張照片的眼神,不是驚訝,不是防備,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身上見過的東西,像地基被抽走的那一瞬,整棟樓還立著,可你知道它已經在往下沉。
「你為什麼」蘇晚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會有我哥的照片。」
傅承翊沒有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