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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舊局

第 7 章 十二年前那場塌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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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那場塌方

照片還在她手裡,邊角被她捏得發軟。

傅承翊站在書房門口沒有再往前,一隻手還按在門把上,指節泛白。他方才推門進來時臉上那點失控,這會兒被他硬生生收了回去,收得太急,反倒在眉骨那裡留下一道沒抹平的痕。蘇晚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盞路燈都閃了兩下。

她先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穩。

「這張照片,哪裡來的。」

他沒答。他的視線落在照片上,又移到她臉上,像在丈量某樣東西撐不撐得住。

「我問你。」她把照片翻過來,正面朝著他,那個站在工地鷹架旁、穿藍色工作服、笑得一臉曬痕的年輕男人,正對著鏡頭比了個手勢。「這裡面是我哥。蘇明。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書房抽屜裡,為什麼會有他的照片。」

傅承翊的喉結動了一下。他鬆開門把,走進來,在她對面的沙發坐下,動作慢得反常,像每一節骨頭都要重新排好位置才肯落座。

「妳記不記得,」他開口了,卻不是回答,「那年夏天。」

蘇晚的手指僵住。

那年夏天。她怎麼會不記得。她這十二年,哪一天不是活在那年夏天的陰影裡。

「你想聽什麼。」她把照片放到茶几上,動作很輕,怕碰壞了,「工地塌了。人死了。我哥背了鍋。這就是那年夏天,傅總。你想知道哪一段。」

他沒接話。他就那樣坐著,等她說。

蘇晚忽然覺得累。她在這個男人面前戒備了三個月,計較他知道太多、算計她的每一步、連父親愛喝什麼茶都摸得一清二楚。可此刻她累得連戒備都提不起來。書房裡只有一盞閱讀燈亮著,光暈把兩個人圈在裡頭,外頭是黑的。她盯著那張照片裡哥哥的笑,喉嚨慢慢發緊。

「那年我十六,」她聽見自己說,「哥哥二十四。他剛升上監工沒多久,很得意。蘇氏那時候接了傅氏一個大案子,下包。他天天往工地跑,回家鞋子上全是泥,我媽罵他把地板踩髒,他就笑,說等這個案子做完,帶我們去墾丁。」

她停了一下。傅承翊的手在膝上收攏。

「案子做到一半,塌了。」她的聲音低下去,「模板支撐整片垮,砸下來。幾個工人壓在底下,救出來的時候,有兩個已經沒氣了。我哥也在裡面。」

她記得那個下午。她在學校,被叫到訓導處門口,媽媽的臉白得像紙,話都說不完整。她們趕到工地的時候,外頭拉了封鎖線,一堆人,救護車的燈一閃一閃。她隔著人群看不見裡面,只聽見一個工人蹲在地上哭,說支撐塌得太快,一點徵兆都沒有,人根本跑不掉。那天的太陽很毒,柏油都被曬軟了,她站在那裡,鞋底陷進去,卻覺得從頭到腳都是冷的。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那盞燈的電流聲。

「他們說是施工疏失。」蘇晚抬起眼,直直看著他,「說我哥監工不當,該檢查的支撐沒檢查,該擋的工序沒擋。工人是他害死的,他自己也搭進去。報告寫得清清楚楚,蓋了章,結案。蘇氏營造,施工疏失致死。」

「那份調查報告出來的時候,我媽已經病了。」她垂下眼,「她本來身體就不好,出了這事,人一下就垮了。撐了不到一年,走了。走之前她拉著我爸的手,說明仔是好孩子,別讓人這樣講他。我爸點頭,可他點頭的時候,眼睛是空的。他知道自己攔不住。一份蓋了章的官方報告,在這座城市裡就是真的,你說一百句沒用,人家白紙黑字一句就夠了。」

她每說一個詞,都像從肉裡拔出來。

「我爸不服。他說不可能,那批支撐是照圖做的,他親眼看過計算書,撐得住。他去申訴,去告,去堵人。沒有用。文件在人家手上,鑑定在人家手上,連我哥拍的照片、他那台隨身帶著的相機,事故之後就不見了。我爸一個做了三十年營造的人,最後連句話都說不上。」

蘇晚低頭看自己的手。這雙手後來考了結構技師,會算荷載,會讀計算書,會替一棟棟老屋看它哪面牆撐不住。可十二年前,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

「賠償金賠光了公司,賠光了房子。名聲更不用說,蘇氏這兩個字在業界成了笑話,害死人的下包。以前的客戶一個個走,銀行抽銀根,債像滾雪球。我爸從那年開始就沒真正睡過一個好覺,去年中風,半邊身子動不了。」她扯了下嘴角,那不是笑,「你收購的那筆債,傅總,最早那一塊,就是十二年前那場塌方滾出來的。」

她說完了。書房裡的空氣像被抽掉一層。

她原以為說出來會輕鬆一點。這些話她憋了十二年,連對林巧都只挑著講過皮毛。此刻全倒了出來,她卻沒覺得輕,反倒像把一塊壓在胸口的石頭挪了個位置,讓底下那塊更重的露了出來。

那塊更重的,叫羞恥。

她想起蘇氏收攤那天。她跟著爸爸回公司搬東西,招牌已經拆了,牆上留著兩個螺栓孔。以前坐滿人的辦公室空得能聽見回音,只剩幾個紙箱。門口站著幾個等著要錢的人,看見她爸出來,沒一個好臉色,有人啐了一口,說害死人還想跑。她爸沒吭聲,低著頭把箱子搬上車。那年她十七,她就是在那個下午學會低頭走路的。這座城市裡,姓蘇的走到哪,背後都跟著那句話。

這十二年,她是帶著羞恥活的。哥哥害死了人。這五個字釘在她身上,走到哪帶到哪。她做工程做得比誰都謹慎,一顆螺栓都要驗三遍,同事說她龜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替一個死人贖罪。她怕。她怕自己哪天也漏了什麼、也塌了什麼、也讓誰壓在底下。她這輩子最不敢聽的兩個字,就是塌方。

她選了古蹟修復這一行,別人不懂,覺得又累又不賺錢。她懂。那些老屋撐了幾十年上百年,牆歪了、樑朽了,她的工作是讓它們重新站直,不塌。她替一棟棟舊房子加固支撐的時候,心裡總有個聲音在說,這面撐住了,那面也撐住了,沒有人會被壓在底下。她替別人加固,其實是在替自己補那道十二年前塌掉的牆。這些話她從沒對誰講過。此刻不知怎麼,坐在這個算計她的男人對面,她竟然差點就要說出口。

「妳信嗎。」

傅承翊忽然出聲。

蘇晚抬頭。他坐在燈光邊緣,半張臉是暗的,看不清神情,只有聲音很沉。

「信什麼。」

「那份報告。」他說,「妳信妳哥是施工疏失。」

蘇晚沒立刻答。這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她十二年來最不敢碰的地方。

「我爸不信。」她避開了正面,「他到現在都不信。」

「我問的是妳。」

她閉了一下眼。她想起哥哥出事前那個禮拜,回家時眉頭皺著,飯吃到一半放下筷子,說工地有點怪。她那時候在準備段考,沒理他。她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那頓飯她沒問一句怎麼了。她若問了,會不會不一樣。

「信不信有什麼用。」她的聲音啞了,「東西都沒了。相機沒了,人沒了,證據全在對方手上。我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我信什麼都沒用。後來我讀結構,讀到能看懂計算書那天,我試著去調那個案子的卷宗,你猜怎麼著,關鍵那幾張圖,早就不在了。剩下的殘圖東缺一塊西缺一塊,拼不出來。」她盯著他,「所以我學會了。這種事,你越想證明清白,越像在狡辯。到最後,連我自己都快信了那份報告。是我哥不好。是蘇家該賠。」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眶熱了一下。她用力眨掉。

傅承翊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著茶几上那張照片,看得很專注,專注得不像在看一張陌生人的舊照。他伸出手,指尖在照片邊緣停了一下,沒碰。

蘇晚看著他這個動作,心裡某處被輕輕撞了一記。

「你還沒告訴我,」她把話題拉回去,聲音重新收緊,「這照片,你哪來的。傅總,你收購我家的債,選我簽這份約,現在連我哥的照片都在你抽屜裡。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抬起頭。燈光斜斜切過他的臉,她看見他眼底有種她讀不懂的東西,沉,且舊,像壓了很多年。

他沒回答那個問題。

他只是看著照片裡那個穿藍色工作服、笑得一臉曬痕的年輕人,過了很久,很輕地說了一句。

「他不是那樣的人。」

蘇晚整個人怔住。

書房裡那盞燈還在低低地嗡著。她盯著傅承翊,一個字一個字在腦子裡重新排,排完之後,一股寒意從尾椎爬上來。

他不是那樣的人。

不是哪樣的人。不是會施工疏失、不是會害死工人、不是那份報告寫的那樣的人。

可是這句話,是她哥的家人才會說的。是認識蘇明、知道他做事多謹慎、知道他升上監工有多得意、知道他答應要帶妹妹去墾丁的人,才會說的。

傅承翊比她大六歲。十二年前,他二十二。他和蘇氏營造、和一個小小的下包監工,能有什麼交集。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你怎麼會知道,」她一步一步逼視他,「我哥,是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