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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舊局

第 5 章 名為聯姻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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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聯姻的訪客

那天下午三點四十分,蘇晚正在傅氏三十二樓的顧問室裡核一張老屋補強圖,門口的空氣忽然變了。

她沒抬頭也知道有人進來。高跟鞋敲在磨石子地上,一下一下,很慢,像故意要人聽見。接著是香水,甜得發膩,蓋過了她桌上那杯早涼掉的茶。

「妳就是那位私人建築顧問?」

蘇晚放下筆,抬眼。門口站著一個女人,米白色套裝剪裁極利,一頭大波浪垂到肩下,手上一只鱷魚皮包提得隨意,眼神卻一點都不隨意。那雙眼從蘇晚的髮尾掃到她袖口沾到的一點鉛粉,掃得很細,掃得像在驗貨。

「我姓蘇。」她說,「請問您找誰。」

「江語彤。」女人自己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翹起腿,「江氏建材。妳大概沒聽過,畢竟妳們這種事務所,用的都是別人挑剩的料。」

蘇晚沒接話。她把圖紙的一角壓平,指腹在那條鉛筆線上停了一下。江氏建材她當然聽過,全台北叫得出名字的建案,一半用江家的料。她核過的補強案裡,有兩件退過江氏送來的鋼材,簽證數字漂亮,實測扣得掉一截。她只是不打算讓對方看見自己知道。

那女人也不等她請,眼神已經自顧自地在這間顧問室裡巡了一圈。牆上一排捲好的藍圖、桌角一疊翻到一半的計算書、蘇晚袖口那點洗不乾淨的鉛粉。她看得很慢,看得很足,看得像在替這間屋子標一個價,而那個價,她顯然覺得不高。

「我來,是想看看是誰。」江語彤環顧這間不大的顧問室,目光在牆上那排捲起的藍圖、在角落那台老舊的曬圖機上繞了一圈,嘴角往下壓,「傅承翊把江家晾了兩年,原來是為了請個畫圖的進來。」

畫圖的三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蘇晚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沒味道了,她還是喝,好讓自己有一件事做,好讓手指不去攥那支筆。她做結構這行八年,工地上什麼難聽的話沒聽過。可那些話是衝著「女人怎麼能監工」來的,衝著她的專業。這一句不一樣。這一句是衝著她這個人來的,衝著她配不配站在這裡。

「江小姐找傅總的話,」她把杯子放下,聲音平,「秘書室在二十八樓。」

「我不找他。」江語彤笑了,那笑裡沒有溫度,「我找妳。妳知道妳現在坐的這位子,本來該是誰的嗎。」

蘇晚沒答。

「傅家跟江家,十年前就談好了。」江語彤把包放到桌上,動作大到那疊圖紙被震得翻了一頁,「兩家合,等於半個台北的建材跟開發都在一條線上。這種事,是要門當戶對的。妳懂門當戶對嗎,蘇小姐。」

她故意頓了頓,等蘇晚接話。蘇晚不接,她就自己往下說。

「我查過妳。」江語彤的指甲在桌面上輕輕點,一下,兩下,「蘇氏營造,十二年前倒的那家。出過工安意外,死了人的那家。妳爸現在躺在醫院,欠一屁股債。妳呢,一個結構技師,月薪多少我不好意思問。這樣的家世,也配走進傅家的門。」

出過工安意外五個字,落進蘇晚耳裡,像有人拿指甲去刮一道結了十二年的痂。她把握筆的手收緊了一點。江語彤大概只是隨口一句,用來墊高自己、壓低別人。她不知道這句話對蘇晚意味著什麼,不知道蘇晚這十二年是怎麼低著頭、替一個掛在哥哥名字上的罪,一天一天活過來的。

「傅老爺子病了。」江語彤忽然換了話頭,語氣輕鬆得像在講一件人盡皆知的事,「加護病房進進出出好幾回了。老人家撐著一口氣,就等著看承翊成家。集團那麼大一攤,他不點頭,承翊接不了棒。這種局,是給我這樣的人準備的,蘇小姐。江家的料、傅家的地、老爺子的印章,三樣湊一塊,才叫聯姻。」

她說到聯姻兩個字,眼裡有一點自得,也有一點不甘,兩樣攪在一起,反而更難看。蘇晚聽出來了。這女人不是來炫耀的。她是被退了婚的那個,她是被晾了三年的那個。她今天上這三十二樓,是要親眼看看,究竟是誰把她該站的位子佔了去。

顧問室的空調嗡嗡響著。蘇晚感覺自己後頸的一小塊皮膚在發燙,從那裡一路燒到耳根。她低下頭,重新拿起筆,把剛才那條沒畫完的補強線接下去。手很穩,穩得她自己都意外。可筆尖底下那條線,她畫得比平常重了一號。

「妳不說話,是默認了。」江語彤往後靠,居高臨下地看她,「我勸妳看清楚。傅承翊要的從來不是妳這種人。他是總裁,是要接整個集團的人。他身邊該站的,是能替他撐場面的女人,不是一個穿工地背心、指甲縫裡都是灰的。」

「她指甲縫裡那點灰,」

一個很低的聲音從門口切進來,把江語彤後半句話齊根斬斷。

蘇晚抬頭。

傅承翊站在門邊,不知站了多久。他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另一手還拎著一份卷宗,姿態鬆得像只是路過。可他那雙眼落在江語彤身上時,蘇晚看見對方的臉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比江氏這三年送審的每一份結構簽證都乾淨。」他把話說完,走進來,不快,卻讓整間屋子的空氣都往他那邊倒。他把卷宗擱在蘇晚桌角,順手替她把被震翻的那頁圖紙翻了回去,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江語彤站了起來。「承翊。」她開口。

「江小姐怎麼上得來。」他打斷她,語調沒有一點起伏,「這一層要門禁卡。」

「秦特助放我上來的,我跟他說我找你談公事。」江語彤的聲音硬撐著沒垮,「我們兩家的事,不就是公事。」

「兩家沒有事。」傅承翊說。

四個字,說得像在念一份早就結案的報告。蘇晚看見江語彤的手指攥住了包帶,攥到指節發白。

「傅老爺子當年點的頭。」

「我爺爺點頭的事,我爺爺會跟妳父親說。」傅承翊繞到蘇晚桌子的另一側,靠著窗,正好把江語彤和蘇晚隔在了兩邊,「輪不到妳到我顧問的辦公室裡來說。」

「老爺子在加護病房裡等的,是一場婚。」江語彤不肯退,往前逼了半步,「你以為隨便找個人簽張紙,就能糊弄過去。這種事瞞不了多久的,承翊。集團那些老董事,眼睛毒得很。他們遲早會問,你娶的到底是誰。」

「他們問,我答。」傅承翊說,「不勞江家操心。」

我顧問。他咬字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出重音。可蘇晚聽出來了。江語彤也聽出來了。

那三個字像一堵牆,橫在她和江語彤中間。江語彤剛才那些話,那些關於門第、關於配不配的話,全被這堵牆擋在了外面。蘇晚忽然發現自己方才發燙的耳根,這會兒涼了下來。他沒說一句護著她的話,一句都沒有。他只是站到了她這一邊,然後把界線劃給了江語彤看。

「你變了。」江語彤盯著他,聲音抖了一下,「以前的你不是這樣。」

傅承翊沒回應這句。他低頭看了眼腕錶。「秦嶼在樓下等妳。江氏那批送審的料,昨天退件了,妳父親應該還沒跟妳說。妳現在下去,還來得及趕在收件截止前補件。」

這是逐客令,包在一件公事的外衣底下。

江語彤的臉徹底沉了。她提起包,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她回過頭,這一次不看傅承翊,直直地看向蘇晚。

蘇晚迎上她的目光。

「蘇小姐。」江語彤慢慢地說,一個字一個字,像要把每個字都釘進她耳朵裡,「我不知道妳用了什麼法子,讓他這麼護著妳。可我勸妳,別以為這是妳的福氣。」

蘇晚沒動。

「妳有沒有想過,」江語彤的嘴角浮起一點很淡的東西,那不是笑,「他一個做什麼都要算清利害的人,為什麼突然非結婚不可。老爺子催了他三年,他一次都沒鬆口。偏偏這半年,他急了。急到隨便從街上撿一個。」她頓住,改了口,「隨便找一個像妳這樣的人,也要把婚結了。」

顧問室裡靜下來。曬圖機停了,空調的嗡聲一下子變得很清楚。

蘇晚感覺到傅承翊靠在窗邊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了一下。她沒回頭去看他,可她餘光裡,他插在口袋裡的那隻手,動了動。

「妳不覺得奇怪嗎。」江語彤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得像只說給蘇晚一個人聽,「一個結婚,值得他把江家、把三年的臉面全撕了。這裡頭要是沒有別的,我把江氏這塊招牌吃下去。」

「江語彤。」傅承翊開口了,聲音第一次有了鋒。

她卻不再理他。她拉開門,一隻腳跨出去,回頭丟下最後一句。

「妳知道他為什麼非結婚不可嗎。」

她看著蘇晚的眼睛。

「去查十二年前。」

門在她身後合上,發出一聲輕響。高跟鞋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遠了,敲在走廊上,敲進電梯裡,斷了。

顧問室裡只剩下空調的嗡聲,和那杯早涼透的茶。

蘇晚坐在椅子上,沒動。她低頭看著桌上那張補強圖,那條剛才被她畫重了一號的補強線,此刻在她眼裡糊成了一片。十二年前四個字,像一枚鉛塊,沉沉地壓在她心口最下面那個地方,壓在她替家族背了整整十二年、始終不敢碰的那個地方。

她想起江語彤那句話。一個做什麼都要算清利害的人,為什麼突然非結婚不可。這問題其實蘇晚自己也問過。簽約那天,她問過他你為什麼是我,他答非所問。她那時以為是交棒,是老爺子,是集團那套上不了檯面卻擺得上檯面的規矩。可江語彤說得對,老爺子催了三年,他一次都沒鬆口。偏偏這半年,他急了。急到繞開江家,急到把一個結構技師的爸爸的債,一筆一筆買到自己手上。

傅承翊在她身側說了句什麼。大概是問她要不要換杯熱茶,大概是那批退件的料,大概是一句別放在心上。

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她只是伸出手,端起那杯涼茶。指尖碰到杯壁的一瞬,她才發現,自己的手,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