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舊檔案室
秦嶼在電梯裡遞給她一張識別證。
塑膠卡還帶著機器壓製的餘溫,正面印著傅氏開發集團的深藍標誌,底下一行小字:傅總私人建築顧問。蘇晚把卡翻過來又翻回去,磁條那面乾乾淨淨,沒有照片,沒有員工編號。
「傅總交代,妳這幾天要看的東西,都在二十七樓。」秦嶼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話說得平,「別的樓層,這張卡刷不開。」
「所以是通行證,也是一道牆。」
秦嶼沒接話,只在電梯到頂時側身讓出通道。蘇晚踏出去的那一步,鞋跟敲在拋光石材上,聲音被空調吸走了大半。她想起昨晚傅承翊坐在餐桌對面,把這件事說得像順口一提的一句話。他說,妳既然懷疑我知道太多,不如自己進來看。
她當時以為他會拒絕。他反而把門推開了。
二十七樓沒有隔間,整層樓是一間挑高的資料庫。牆面從地板頂到天花板,全是灰色的密集櫃,一排排靠著軌道併攏。空氣裡有紙張受潮又被除濕機抽乾的那種味道,混著金屬滑軌的機油氣。她走進去,指尖掃過最近一列櫃門的標籤,年份一路往回退,退到她還在唸書的時候。
「傅氏做了六十年營造。」秦嶼在她身後開口,「都更、老屋、公共工程,每一個建案的原始圖說跟決算,紙本都留在這裡。傅總說老爺子的規矩,紙不能丟。」
「他自己也守這規矩?」
「他守得比誰都緊。」
蘇晚放慢腳步。她這半個月摸過傅承翊書房的門把、餐桌的位置、他放在玄關那雙擦得發亮的皮鞋,卻是頭一回從一個外人嘴裡聽見「他」這個字被說得這麼實在。秦嶼講起自家老闆時,語氣裡沒有下屬對上司那種繃著的敬。倒像在講一個他認識很久、也認了很久的人。
「你跟他多久了?」她問。
「他進集團那年,我就在了。」秦嶼把一列滑到底的密集櫃推回去,軌道發出長長一聲鈍響,「那時候他二十二歲,被派去跑工地,人人都當他是來鍍金的少爺。」
「不是嗎?」
「妳自己看了就知道。」秦嶼沒把話說滿,只偏過頭看她一眼,「他讓妳進來,不是要妳信他。是要妳查完,自己下判斷。」
這話聽著不像特助該說的。蘇晚把它記在心裡,沒接。
蘇晚停在一列標著「南港」的櫃前。她拉開軌道搖桿,密集櫃緩緩讓出一條走道,露出裡頭一疊疊牛皮紙袋。她抽出最上面一份,封面貼著三十年前的地籍圖,藍晒圖褪成了淺灰。她翻了兩頁就闔上,動作很輕,像在替一個陌生人的舊傷口蓋回紗布。
她原以為傅承翊會派人盯著她翻哪一頁。整層樓卻只有她跟秦嶼兩個人。
「你不用監視我抄了什麼?」她問。
「傅總說,妳看得懂的東西,藏也沒用。」秦嶼把手插進西裝口袋,語氣裡難得鬆了一絲,「他說妳是技師,不是記者。技師只信自己算得出來的數。」
這句話讓她抬起頭。這是她進傅家半個多月來,第一次覺得對面的人沒有把話往回收。她也就順著鬆下肩,沒再拿試探當盾牌。
「那我算給你看。」她把識別證別回衣領,「幫我調三年內傅氏收購的不良債權清單。財務的,不是工程的。」
秦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戒備,倒像是他早知道她第一件事會查這個。他走到牆邊的終端機前,敲了一串密碼,一台老式印表機在角落嗡嗡吐紙。
蘇晚把吐出來的清單一張張接住。她在一張長桌邊坐下,桌面空得只剩一盞檯燈。她把紙攤平,從口袋掏出自己的原子筆,開始逐列讀。
債權收購對她不陌生。父親的事務所倒下那幾年,她見過太多這種文件,每一張背後都是一個被壓垮的人。她讀得很快,眼睛在金額、日期、原始債權人之間跳。傅氏這三年吃進的不良債權不多,多半是配合都更整合、順手清掉的畸零產權。金額不大,路徑也乾淨,收了就轉進資產管理子公司,走的是標準流程。
一列一列都對得上。直到她翻到清單倒數第二頁。
她的筆停在半空。
那一列的原始債權人寫著「蘇建國」。父親的名字印在冷冰冰的細明體裡,後面跟著一串金額,數字大得跟前面那些畸零地案子完全不是同一個量級。她的目光往右滑,滑到收購日期那一欄。
四個月前。
她把這一頁抽出來,往檯燈底下推近了些。她讀債務結構的本事是父親手把手教的,她知道一筆正常的資產處理長什麼樣。銀行呆帳打包,轉給資產公司,資產公司再分拆求現,中間至少過三四手,每一手都壓一次價,時間拖上一兩年是常態。
父親這筆不是。
她把前面幾頁畸零地的案子抽回來擺在旁邊比對。那些案子,每一筆都拖著一長串註記:第一次協商、第二次協商、法拍流標、再議價。經手的日期一欄裡塞了三四個時間點,像一條走走停停的路。有的甚至橫跨兩個年度,才在末尾被傅氏收進來。這才是資產處理該有的樣子,磨人、瑣碎、每一步都留下痕跡。
她再回頭看父親那一列。
收購日期只有一個。金額是一次付清的全額,沒有折讓,沒有分拆。原始債權人欄底下那行小字更刺眼:經由「德晟資產」轉讓。她認得德晟,那是家名不見經傳的空殼公司,去年才登記,登記地址是一間商辦的信箱。她在心裡把這條線拉直:銀行的呆帳沒有進市場,沒有公開標售,先進了德晟,德晟再原封不動轉給傅氏。
繞了一手。繞得剛好讓外人看不出買家是誰。
她把筆帽咬在齒間,指節壓在那行日期上。這不是順手清掉的畸零產權。有人特地找了一家空殼,把父親幾千萬的債從銀行手裡撈出來,一次吃下,四個月前。四個月前,她連傅承翊這個名字都還沒聽過。
她想起簽約那天。傅承翊把婚約推到她面前,條件好得不合常理,她問他為什麼是我。他答非所問。她那時以為,是父親的債恰好落到傅氏手裡,他順水推舟拿來當籌碼。
不是恰好。
是有人先把水引到這裡,再站在下游等她。
她低頭再確認一次那筆金額。父親中風那晚,她在加護病房外接到催收的電話,對方報出的數字跟這張紙上印的分毫不差。她記得自己當時扶著牆才站穩,記得那串數字像塊石頭壓在胸口壓了整整一個月。原來早在她聽見這個數字的兩三個月前,這塊石頭就已經有了主人。有人算準了它會落下來,先在底下鋪好了自己的手。
蘇晚的後背抵上椅背,涼意從尾椎一路爬上來。她抬眼看向坐在遠處的秦嶼。他正低頭看自己的手機,燈光在他鏡片上打出一小塊白。她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問。這種事問特助沒有用,特助只執行,不解釋。真正該問的那個人,此刻大概正坐在樓下某間會議室裡,用同樣平的語調跟人談另一樁交易。
她把那頁清單對折,再對折,塞進外套內袋,貼著心口的位置。紙的邊角硌著她。
她需要透口氣。
長桌盡頭有一道半掩的門,她起身走過去。門後不是她以為的茶水間,是檔案室更深的一段,燈感應到人才一盞盞亮起來,把一條窄走道照出來。這裡的密集櫃比外頭舊,櫃門是綠漆的,漆面剝落,露出底下的鏽。她認得這種櫃子,父親事務所地下室也有一模一樣的,裝的都是最不常翻、卻捨不得銷毀的老案子。
她沿著走道往裡走。空氣在這一段更沉,除濕機的聲音被隔在外頭,只剩她的鞋跟聲。這裡的燈感應得慢,她往前一步,前頭才亮一盞,走過去身後那盞就暗了下來,像有人替她把來路一節一節收走。她伸手扶了一下最近的櫃緣,綠漆在她掌心底下碎成細屑。年份標籤又往回退了。二〇一〇、二〇〇八,退到一整排她出生前的建案。走道盡頭是一面實牆,牆角立著一座單獨的鐵櫃,跟旁邊併排的密集櫃格格不入。那是一座上了鎖的獨立櫃,深灰色,櫃門中央掛著一把黃銅掛鎖,鎖身的銅已經發烏。
別的櫃子都是開放式軌道,任誰都能拉開來看。唯獨這一座鎖著,被單獨挪到走道盡頭,像被人特意從那些能隨手翻閱的檔案裡拎出來,關進一個沒有鑰匙就打不開的角落。整層樓幾萬份紙,傅家願意攤在人前,唯獨這一櫃不肯。
她走近。掛鎖底下、櫃門正中,貼著一張早該泛黃卻被人細心護貝過的標籤卡。護貝的塑膠膜邊角翹起,卡片本身乾淨得不像在這一排舊櫃裡待了十幾年,像是有人隔一陣子就來換一次。上頭沒有案名,沒有地址,只有一組用黑色簽字筆寫的建案編號,筆跡很用力,力道透到卡片背面。
她的視線落在那組編號上。
一時之間,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盯著一串數字看到忘了呼吸。那只是一組編號,跟這層樓幾萬份檔案上的任何一組沒有兩樣。可她的指尖無端發涼,像身體比腦子先認出了什麼。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抬起手,指腹隔著護貝膜,一個字一個字描過那組數字。
編號的開頭是那一年的年份。
她哥哥出事的那一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