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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舊局

第 3 章 他知道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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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太多

那樣東西她昨夜塞回了抽屜最裡面,用一疊沒拆封的信紙壓著。

一整晚她翻來覆去,聽見這棟房子的每一種聲音。空調在暗處運轉,玻璃外的台北被壓成一片低頻的嗡鳴。她把手伸進被子外,摸到床頭那盞燈冰涼的金屬底座。凌晨四點多她乾脆坐起來,把那樣東西又掏出來看了一次,才確定自己沒認錯。

那是一個舊工地用的鋼捲尺,外殼掉了漆,側面有一道被磨得發亮的刻痕。蘇氏營造的東西。她哥哥慣用的牌子,這型號早停產了。

它不該出現在傅承翊家的客房抽屜裡。

天亮得很慢。她洗了臉,把頭髮束起來,換上進事務所會穿的那件襯衫。她告訴自己,一件舊捲尺不能說明什麼,也許是巧合,也許是誰買二手辦公品時混進來的。她把這句話在心裡排了三遍,像替一面裂了的牆做臨時支撐。

下樓時,餐桌上已經擺好了早餐。

傅承翊坐在長桌另一端,面前一杯黑咖啡,一份攤開的財經版。他抬眼看她,沒有笑,也沒有多餘的招呼。

「坐。」他說。

她拉開椅子。桌上是稀飯、燙青菜、一碟蔭瓜,還有一小盤沒有調味的蒸魚。她盯著那盤蒸魚看了兩秒。

「妳父親低鹽。」他翻了一頁報紙,語氣像在報一個和自己無關的數字,「這幾樣妳吃得慣。」

她握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我父親的飲食跟我沒關係。」

「妳照顧他八年。」他仍舊看著報紙,「習慣是會傳染的。」

蘇晚沒接話。她低頭舀了一口稀飯,燙得剛好。廚房是他請的人,可菜色偏淡到這種程度,不像隨手安排。她把這一點記下來,跟昨晚那把捲尺放在同一格抽屜裡。

沉默持續到她放下第二口。

「妳父親的降壓藥,早上那顆最好飯後吃。」他說,「空腹吃他會頭暈。上個月他不是為這個跌過一次。」

她的筷子磕在碗沿,發出一聲脆響。

她抬起頭。傅承翊終於把報紙合上,擱到一旁。他的臉在晨光裡沒有什麼表情,眼睛卻是專注的,像在等她的反應,又像早就算準了她會有什麼反應。

「你怎麼知道我父親跌過。」

「盡職調查。」他端起咖啡,「妳的家庭狀況,我要清楚。」

「盡職調查不會查到我爸哪天早上頭暈。」她把碗往前推了半吋,「那是醫院沒記的事。當時只有我在。」

他喝咖啡的動作沒有停,喉結上下動了一次。杯子放回碟子上,很輕。

「照護紀錄。」他說,「妳每個月給看護的交接單,我看過。」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看護的交接單確實會寫這些。她自己每月核對簽名。可是她心裡那面牆又多了一道細紋。荷載不對。他給的每個解釋單獨看都成立,疊在一起就開始超載。一個為了交棒才臨時找上門的男人,不會把一個癱瘓老人的用藥時間記到「飯後」這種顆粒度。

她決定試他一次。

「我爸吃的那個降壓藥,」她放慢語速,眼睛盯著他,「是脈優,一天兩顆。」

她說的是假的。她父親吃的不是脈優,是另一款利尿劑合併的複方,一天一顆,早上。這是她刻意設的一道坎,一件外人絕對查不到、只有她和主治醫師知道的細節。若他是靠什麼交接單、什麼調查報告拼湊出這一切,他不可能拆穿這句謊,頂多順著點頭。

傅承翊放下杯子。

「不是脈優。」他說,語氣平得像在糾正一個下屬報錯的數字,「是那款利尿劑複方,一天一顆,早上。上禮拜換的劑量。妳記錯了。」

餐桌上安靜了一瞬。

抽油煙機在遠處低低地響。她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耳朵裡跳。

上禮拜換劑量。連這個都知道。這件事她甚至沒告訴林巧。換藥那天是週三下午,主治醫師臨時加的診,她請了兩小時假,回程在超商買了一瓶罐裝咖啡,站在騎樓底下喝完才進事務所。整件事沒有第二個人在場。

她的指尖有點涼。她把手縮回膝上,攏成一個拳。

傅承翊似乎也察覺自己說多了。他重新拿起報紙,可是那張報紙他沒有真的在看,眼睛停在同一行沒動。

「你剛剛說你只看過交接單。」蘇晚的聲音壓得很低,「交接單上不會有上禮拜的換藥。那張還在我抽屜,我還沒交出去。」

他沒有立刻回應。

窗外一輛垃圾車遠遠過去,音樂被高樓切成一段一段。她看著他放在報紙邊緣的那隻手。手背上有一道疤,她簽約那天就注意到了,斜斜地劃過骨節,是舊傷,癒合得很久了。此刻那隻手微微收緊,指節浮出來一點白。

「秦嶼跟醫院那邊有聯繫。」他終於開口,「妳父親的醫療是傅氏在付。我需要知道錢花在哪。」

又是一個站得住的答案。可是他這次隔了太久。前面每一句他都答得很快,快到不留縫,唯獨這句,他讓沉默先落了地。

她的手機這時響了。

螢幕上是醫院看護的名字。她起身走到落地窗邊接,背對著餐桌,聲音壓低。看護說今早父親血壓有點高,護理站問要不要加做一次心電圖。她問了幾句,說她中午過去看,掛掉電話,指節被手機邊緣壓出一條淺紅。

她轉回身。傅承翊坐在原位沒動,可他手裡那份報紙已經放到了桌上。他顯然聽見了。

「加做的費用不用問妳。」他說,語氣照舊平,「那筆掛在傅氏帳上。中午讓司機送妳過去。」

「我自己搭計程車。」

「醫院地下停車場那排招呼站在整修。」他端起涼掉一半的咖啡,眼睛沒看她,「妳上次繞到後門,淋了雨。」

她握手機的手一緊。

上次她繞後門淋雨,是三個禮拜前。那天她沒撐傘,跑進醫院時肩膀濕了一片。她從沒跟人提過,也想不起自己跟誰提過。

這個男人就是這樣。他把她推得遠遠的,話少、臉冷、從不解釋,把她當成一份簽了字的合約。可一轉身,他又替她記著淋雨這種小事,替她把降壓藥的時間、把她父親頭暈的那個早晨,全收進自己的抽屜裡。一邊疏遠,一邊照看。這兩件事在他身上並存,讓她越來越看不懂這場交易究竟是什麼。

秦嶼這時進來收拾。他跟他老闆一樣寡言,動作卻很輕,端走她那碗只動了兩口的稀飯時,多看了一眼,什麼也沒說。

「秦特助。」她叫住他。

秦嶼停下。

「傅先生是不是,很早以前就認識我們家。」她把話說得盡量平常,像隨口一問。

秦嶼端著托盤的手很穩。他沒有馬上回,先朝餐桌那頭看了一眼,才答:「我進公司才五年,更早的事,我不清楚。」

這句話本身沒錯,可它繞開了她真正問的。她做久了案子,知道一個人什麼時候在答,什麼時候在閃。秦嶼是後者。他沒有否認,只是把自己擇乾淨了,末了那一眼還先徵詢了他老闆。

托盤端走,餐桌恢復空曠。晨光爬過長桌,照到她擱在膝上口袋裡那把舊捲尺。金屬隔著布料貼著她的腿,一點一點回溫。

她坐著沒動,也不再假裝要吃。她把散在各處的東西一根一根往一塊接。動作很慢,像在替自己爭取一點時間,去想清楚一件她其實已經想清楚的事。

這個男人對她的了解,遠遠超過一次交易需要的程度。他知道她父親哪天頭暈、哪個下午換藥、她八年來養成的口味。他知道她進事務所前會在騎樓底下站著喝完一罐咖啡的那種零碎。這些不是查得到的。這些是看來的,是一個長期把她放在視線裡的人,才會知道的。

她想起客房抽屜裡那把捲尺。

想起簽約那天,婚約末頁那些細到離譜的個人資料。

想起他明明第一次見她,卻在她開口前就替她把椅子的角度轉好。

想起昨夜那盤蒸魚,淡得不像隨手交代廚房,倒像有人把她父親這八年的餐桌,一道一道記進了腦子。

一件一件,本來散在各處,此刻自己往一塊靠。她做結構的,最怕的就是這種。每一根桿件單看都沒問題,合起來卻指向一個不該存在的受力點。

「傅先生。」她把「先生」兩個字咬得很清楚,沒有喊他別的,「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

他抬眼。晨光落在他半邊臉上,另外半邊沉在陰影裡。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

她問得很直,直到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在空氣裡站不穩。

問完她才意識到,她其實不是隨口一問。這句話在她胸口壓了一整晚。從那把捲尺,從那盤淡到反常的蒸魚,從他嘴裡吐出來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細節,這句話一點一點被逼了出來。

傅承翊沒有立刻否認。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很快又被壓下去。他的喉結滾了一次。放在報紙邊的那隻手,指節那道白,久久沒有退。

一秒。兩秒。

餐桌另一端的鐘走得清清楚楚。她數著那個停頓,數到心口發緊。一個人若真的沒見過你,是不需要想這麼久的。否認是最容易的事,張口就來。可他把這麼簡單的一個字,含在嘴裡含了太久。

她沒有移開視線。她要看他怎麼把這個字說出來,看他說的時候,那隻有疤的手會不會又收緊一次。

「沒有。」他終於說。

兩個字落下來,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我們沒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