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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婚舊局

第 2 章 隱婚條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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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婚條款

蘇晚在戶政事務所門口停了三秒,把手裡那疊文件的邊角捏平。

紙已經被她的手汗浸得發軟。她低頭看了一眼父親病房的方向,其實從這裡看不見那棟醫院,可她還是看了。加護病房的探視時段是下午兩點,她得在三點前趕回去,餵一次流質,記一次血壓。這些事沒人替她做,也沒人替她簽今天這張紙。

她推門進去。

冷氣開得很足,玻璃隔板後面幾個承辦員低著頭敲鍵盤。牆上的跑馬燈紅字跳著號碼,旁邊坐著一對抱嬰兒的年輕夫妻,男的替女的搧風,兩人笑著在小聲吵孩子的名字要跟誰姓。蘇晚別開眼。

傅承翊已經到了。他站在等候區靠窗那側,穿深灰西裝,沒打領帶,手插在口袋裡看外頭的車流。聽見門響,他轉過來。

「蘇小姐。」他先開口,聲音平得像在唸一份施工進度。

「傅總。」她把文件抱到胸前,走過去。兩人之間隔著一排空椅子,誰也沒坐。

「號碼牌拿了。」他抬了抬手裡那張小紙片,「A零四。前面還有兩個人。」

蘇晚點頭。她想說點什麼填掉這段安靜,喉嚨卻乾得發不出聲。她昨晚幾乎沒睡,把那份婚約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翻了不下五遍。末頁那行附註她記到現在,字很小,用的是不同的字體,像是後來才補上去的。她沒問。她怕一問就守不住手裡這點僅剩的鎮定。

叫號的機器響了。傅承翊往前走,她跟上。

承辦員是個中年女人,戴老花眼鏡,接過兩人的身分證和戶口名簿,例行公事地核對。「結婚登記喔。證人呢?」

「在外面。」傅承翊說,「請他們進來。」

門開了,走進來兩個人。一個是他的特助秦嶼,另一個蘇晚不認得,看樣子是律師。兩人簽了名,全程沒多說一句。整件事快得不真實。承辦員把結婚書約推過來,指了指簽名欄。

傅承翊從西裝內袋抽出一支筆,遞給她。

那是一支很重的鋼筆,筆身冰涼。她握住的時候指節有點抖,趕緊把筆尖抵到紙上壓住。就在低頭的那一刻,她看見了攤在桌面的資料。

不只是結婚書約。底下還壓著另一份文件,是他那邊準備的婚前協議副本。她的名字、身分證字號、戶籍地址,這些都正常。往下看,她的執業執照號碼、事務所職稱、她這五年經手過的三個古蹟修復案名稱,一項不漏。再往下,父親蘇建國的病歷摘要,中風日期、用藥、主治醫師姓名,連他每天要喝的那款老人茶牌子都寫在附註欄裡。

她的筆停在「蘇」字的最後一捺上。

盡職調查會查一個人的收入、負債、有沒有訴訟。不會去查一個中風老人每天喝哪個牌子的茶。那一欄的字跡跟其他欄不一樣,工整得多,像是有人特地問過、特地記下。她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紙面被鋼筆的重量壓出一道淺痕。

「怎麼了?」他問。

蘇晚把那捺寫完。「你們調查得很仔細。」

「盡職調查。」他說,「集團的例行程序。」

「我父親喝什麼茶,也是集團的例行程序?」

他沒答。他只是把攤在她手邊那份協議副本,不動聲色地往自己那側抽了半寸,剛好蓋住父親病歷那一頁。動作很輕,像順手整理桌面。蘇晚看在眼裡,什麼都沒說。承辦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她立刻低下頭,把後面幾欄填完,把筆放回桌上。她沒還給他。

十分鐘後,一切辦妥。他們拿回蓋了章的戶口名簿,一人一本。走出事務所,午後的陽光砸下來,蘇晚瞇了眼。她成了傅太太,法律上的。可她連他家住幾樓都還不知道。

秦嶼把一個牛皮紙袋交到她手上。「傅太太,這是您的門禁卡、車庫遙控、還有幾份需要您過目的文件。」

「別叫我傅太太。」蘇晚說。

秦嶼看了傅承翊一眼。傅承翊開了口。「對外,妳是我的私人建築顧問。這件事只有戶政的紀錄、我們四個,還有我爺爺知道。」

「你爺爺。」

「他病重,交棒有條件。成婚是條件之一。」傅承翊拉開車門,側身讓她先上,「別的人不能知道。江家、董事會、媒體,一個都不行。」

蘇晚站著沒動。「所以我是拿來給你爺爺看的。」

「妳是拿來還債的。」他說得很直,「兩年,清償妳父親全部債務,負擔他所有醫療。這是妳要的。至於我這邊拿妳做什麼,跟妳沒關係。」

這話反倒讓她鬆了半口氣。至少他不裝。她上了車。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進了內湖一處獨棟。院子裡有棵老榕,樹底下的地面被根撐得裂了幾道縫。蘇晚下意識蹲下去看了一眼那些裂縫走向,起身時發現傅承翊在看她。

「職業病。」她說。

「牆會說話。」他淡淡接了一句,先進了門。

屋子很大,冷得像沒人住。客廳擺著沙發、茶几,卻沒有一張照片、一件多餘的擺設,牆面空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蘇晚在門口換了鞋,發現玄關的鞋櫃只有他一雙皮鞋,其餘格子都空著,像早就替她騰好了位子。

他站在玄關把規矩一條一條講清楚,語速不快,像在唸合約條款。三樓整層是他的,她住二樓,中間那道樓梯口的門她不必上去。廚房、書房共用,書房最裡面那間上鎖的房她不要進。她的作息他不干涉,他的行程她不用管。飯各吃各的,除非有對外飯局需要她出席。她出入用顧問身分,接送有司機,不搭大眾運輸,這一條他特別交代了兩次。兩年期滿,離婚,各走各的。

「這些寫進協議了嗎。」蘇晚問。

「寫了。」他說,「妳簽字前看過。」

她的確看過。昨晚看到凌晨,只是那時她滿腦子都是末頁那行附註,其他條款反而記不清了。

「還有問題嗎?」他問。

蘇晚把牛皮紙袋抱好。「一個。」

他等著。

「你為什麼是我。」她把第一章沒問完的那句話補齊,「台北會結構修復的技師不只我一個。要一個好看的太太給你爺爺看,你更不缺人選。你查我父親的債,繞了路,主動買回來。這不是撿到便宜順手辦了,這是你先看上了我,才有後面這一切。」

書房那扇上鎖的門在他背後。他站著,臉上沒有一絲波動。

「妳懂結構。」他說,「我需要一個懂結構的人。」

「內湖這棟房子,牆撐不撐得住,用不著結婚才能問我。」蘇晚往前走了一步。她個子不高,得抬頭看他,可她沒退,「你付一筆錢就能請我做顧問,做十年都夠。結婚是另一回事。你把我父親的病歷查到用藥,把我五年的案子背下來,這不是找一個懂結構的技師會做的事。這是有人盯了我很久。」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她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然後那點裂縫就合上了。

「妳想太多。」他說,「妳需要錢,我需要一場對外站得住腳的婚姻。剛好而已。」

「剛好。」她把這兩個字咬得很輕,「傅總,我算了半輩子荷載。這世上很多事看起來剛好,其實是有人算過。」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承認。

「妳想聽的答案,我沒有。」他往樓梯走了兩步,停下,「東西放二樓。累了就休息。明天秦嶼帶妳去集團報到,用顧問的身分。」

他上樓了。她聽見樓梯口那道門被關上的聲音,很輕,卻很死。

蘇晚在客廳站了好一會兒。她其實已經沒力氣再追問。她把牛皮紙袋放到沙發上,拆開來清點:門禁卡兩張、車庫遙控一個、一疊要她簽名的授權書、一支手機。手機是新的,通訊錄裡只存了三個號碼,秦嶼、一個醫院的照護專線、還有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她盯著那個空白的名字看了兩秒,把手機扣在桌上。

天暗下來的時候她才上二樓。

客房比她整個租屋處還大。牆是米白色的,一張床、一個衣櫃、一張書桌,乾淨得像樣品屋。她放下行李,坐在床邊揉了揉太陽穴,決定先把換洗衣物收進衣櫃。

衣櫃是內嵌式的,木門很沉。她拉開右邊那扇,裡面空的。拉開左邊那扇,底層一個抽屜卡了一下,沒完全關上。她蹲下去,想把它推回去。抽屜滑軌有點歪,她使了點力往外拉,想重新對正。

抽屜裡有東西。

不是新的。是一頂安全帽。

黃色的工地安全帽,外殼磨得發白,帽沿邊有一道很深的刮痕。這種帽子工地遍地都是,蘇晚每天都戴一頂。可她的手指伸過去,沒去碰帽子,先碰到帽子內側那圈汗帶。

汗帶上有字。用油性筆寫的,被汗水泡過,有點暈開,可她認得。歪歪的,收尾那一橫特別長,寫「明」字的時候日字旁總會比月字旁矮半格。是她哥哥寫字的習慣。工地上的東西容易搞混,哥哥從小就有在自己東西上寫名字的毛病,鉛筆盒、球鞋、便當袋,全寫。她小時候還笑他像幼稚園小朋友。

蘇明。

兩個字。她哥哥的名字。

蘇晚跪在衣櫃前,膝蓋壓在地板上,很久沒動。這棟房子今天下午才第一次為她開門。這間客房,按傅承翊的說法,是給她住的。可她哥哥的安全帽,一頂在十二年前那場塌方之後就該跟著一切一起消失的東西,此刻正安安靜靜躺在她要住的房間、要用的衣櫃、最底層那個卡住的抽屜裡。

她記得很清楚,事故之後家裡什麼都沒能留下。哥哥的東西全被調查單位收走,說是要查,後來一件也沒還。連遺物都湊不齊。這頂帽子不該在這裡。它不該在傅承翊的房子裡,被人收得這麼好,放得這麼近,近到像是特地等著給她看。

她伸手把安全帽捧起來。帽子比想像中重。她翻到帽頂內側,想找還有沒有別的字,指腹卻先摸到一小塊硬硬的、貼在夾層裡的東西。

樓上的門,響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