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拆一堵牆
護理站的緊急鈴響了整整四分鐘。
蘇晚是後來才知道這個數字的。當下她只感覺自己整個人被抽空,鞋跟在磨石子地上打滑,撞開兩道玻璃門,肩膀狠狠磕在門框上也不覺得痛。她衝進病房時,兩個護理師正壓著父親的肩,主治醫師的手插在他頸側探脈搏。
「血壓掉太快,先推升壓劑。」醫師頭也不抬。
蘇晚站在床尾,握著冰冷的不鏽鋼欄杆,指節泛白。父親的臉灰得像沒上漆的水泥,嘴角一側往下垮,喉嚨裡發出被壓扁的氣音。她想開口叫爸,聲音卡在喉頭,只擠出半個字。
時間在那一刻變成了她最恨的東西。她這輩子算過無數次荷載、無數次時間裡的沉降與潛變,卻算不出父親還剩多少。
不知道過了多久,儀器上那條紅線總算爬回一個像樣的位置。醫師直起身,摘下手套,回頭看她一眼。
「穩住了。」他說,「不過這次很險。看護怎麼會離開這麼久。」
蘇晚張了張嘴。她想說看護是昨天被換掉的,換來的人她不認得,今天中午就不見了。她想說這不是意外。可這些話一旦出口,就得從十二年前一路講起,她沒有力氣,也沒有證據。她只是點頭,說了聲謝謝。
護理師陸續退出去。病房裡剩下儀器規律的嗶聲,和父親困難的呼吸。蘇晚坐到床邊那張塑膠椅上,握住父親能動的那隻手。他的手指很涼,卻在她掌心裡輕輕動了一下,像要抓住什麼。
「爸。」她低聲說,「我在。」
父親的眼睛半睜著,混濁的瞳孔費力地轉向她。他喉嚨滾動,發出一串糊成一團的音節。蘇晚俯身把耳朵貼近他嘴邊,聽了三遍,還是拼不出一個完整的字。她曾經以為自己夠有耐心,能等他一個字一個字把十二年前的事說清楚。此刻她才明白,她連他此刻想說什麼都聽不懂。
她的眼淚砸在父親手背上。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怕他冷。
門開了。
蘇晚沒回頭。她以為是護理師回來查房。直到一隻手落在她肩上,力道很沉,帶著外頭夜裡的寒氣。她認得這隻手。手背上那道疤,她第一次見他簽字時就記住了。
傅承翊蹲下來,和她平視。他外套沒脫,領帶歪著,額前一縷頭髮貼在汗濕的皮膚上,顯然是一路跑上來的。他先看父親的儀器,再看她的臉。
「他怎麼樣。」他問,聲音壓得很低。
「穩住了。」蘇晚聽見自己說,「醫生說很險。」
她本該把手甩開的。冷戰兩個禮拜,她把婚戒留在他桌上那天說過的話還沒收回。她應該站起來,質問他這一切是不是也是他布的局。可她累到骨頭裡,累到連恨都提不起來。她只是任由那隻手停在肩上,像一根意外撐住她的支柱。
傅承翊看出來了。他沒說多餘的話,起身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她手邊的檯子上,又拉了張椅子在她旁邊坐下。他隔著半個手臂的距離,沒碰她。
那杯水冒著白氣。蘇晚看著它,卻沒去拿。她想起這兩個禮拜,父親每次換藥,帳單都莫名其妙地清零;想起某天深夜她回醫院,撞見一個穿西裝的人剛從護理站離開,背影很像秦嶼。當時她只當是自己神經過敏。現在她才懂,那些她以為靠自己撐過去的夜晚,其實都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墊了一手。
她伸手把那杯水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的,剛好入口。連水溫他都記得。
過了很久,久到父親的呼吸終於勻了,蘇晚才開口。
「看護是昨天換的。」她盯著父親的臉,「我不認得新來那個。今天她中午就走了,然後就出事。」
傅承翊的下顎繃緊。她從側面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是傅昌。」他說。
不是問句。蘇晚轉頭看他。走廊的燈透過門縫在他臉上劃出一道亮線,把他半張臉照得很硬。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今天下午去了他辦公室。」傅承翊的視線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那道疤在燈下泛白,「我跟他攤牌了。我說我知道十二年前那件事的全部,我要翻。他當著我的面笑,說我不會為了一個死人拆掉整個集團。」他頓了頓,「三個小時後,你父親出事。」
蘇晚的心臟像被人攥了一下。她想到那通無聲電話,想到影印檔案被清空的抽屜,想到失聯的老陳。一條一條,原本散落的線,此刻被人狠狠拉直,指向同一個方向。
「你不該去攤牌的。」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你這樣等於告訴他,你手上有東西。你把我爸推到最前面。」
「我知道。」
三個字,乾淨得沒有一絲辯解。蘇晚反而愣住。她原本準備好了一整套質問,準備好聽他解釋、聽他推託、聽他說什麼「為妳好」。她沒準備好聽他認。
傅承翊終於抬眼看她。那雙一向什麼都藏得住的眼睛,此刻裡頭有種她從沒見過的東西,像是把最後一道門也拆了。
「我算過。」他說,「我算過我還能瞞多久,算過翻案要付什麼代價,算過扳倒他之後傅氏會剩下什麼。這些我都算得很清楚,晚晚。唯一一件我算錯的,是我以為只要我不動,你就會安全。」
他從外套內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掌心。

是一把鑰匙。黃銅色,齒紋很深,握柄上刻著一串編號。蘇晚認得這種鑰匙,是保險箱的。
「城中一家民營保管庫,B區,這個號。」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很短的一瞬,又收回去,「裡面是我這十二年蒐的東西的副本。原始結構計算書、竄改前的設計變更單正本、傅昌指示減料的內部簽呈、還有幾份匯款紀錄。正本我另外藏了。副本給你,是因為。」
他停住。
「因為什麼。」蘇晚問。
「因為如果我出事,」他說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施工報告,「你手上要有能翻案的東西。你父親的清白,我不能讓它跟著我一起沒了。」
病房裡靜得只剩儀器的嗶聲。蘇晚低頭看著掌心那把鑰匙,金屬硌著她的皮膚。她突然想起兩個禮拜前,在他書房裡,她把所有證據拍在他桌上,逼問他為什麼娶她,是贖罪還是監視。那天他沉默到底,她轉身就走。
原來他一直在準備這個。準備把自己拆了,把最要命的東西塞進她手裡。
她一直以為他是一堵牆。冷、硬、擋在她和真相之間,她要繞過去,要鑿開它。此刻她才看清,他不是牆。他是那個明知道牆會塌、還把自己站成支撐的人。
「傅氏是你爺爺一輩子的東西。」她聲音很輕,「你叔叔握著實權,你動他,等於動整個集團。你翻案,傅家就完了。你也完了。」
「我知道。」他又說了一次那三個字。這次他笑了一下,很淺,眼底卻沉,「一棟樓,地基是爛的,鋼筋是偷減的,你會怎麼做,蘇技師。」
蘇晚握緊了那把鑰匙。
「你不會去補漆。」他替她答了,「你會叫人拆掉重蓋。哪怕它現在看起來還好好的,哪怕拆的時候會壓死人。因為它遲早會塌,塌的時候壓死的是不知情的人。」
她的眼眶又熱了。她討厭自己這麼容易就被他說動。她冷戰了兩個禮拜,把心裡那道牆砌得很高,防的就是這種時刻。可他偏偏不用甜言蜜語,他用的是她最聽得懂的語言。荷載、支撐、拆與重蓋。他把自己的抉擇,翻譯成她的專業。
蘇晚把鑰匙攥進拳頭,抵在胸口。
「你為什麼現在才給我。」她問,聲音啞了,「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我們可以一起。」
傅承翊沒立刻答。他看著父親床頭那盞小燈,燈光在他側臉投下一片陰影。
「因為告訴你,你就會查。你一查,就會查到那件事。」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背那道疤,「有件事,我從一開始就沒告訴你。從我第一次在加護病房外看見你,就沒敢告訴你。」
蘇晚的呼吸慢了下來。
她盯著他的臉。這兩個禮拜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他害了她哥哥。他為了利益娶她。他監視她。每一種都讓她夜裡睜著眼到天亮。可他此刻的表情,不是任何一種她想像過的樣子。他像個站在很高的地方、終於決定往下看的人。
「什麼事。」她問。
傅承翊轉過頭,正對上她的眼睛。他張了張嘴。他的喉結滾動,那道向來平穩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不穩的邊緣。
「還有一件我一直不敢讓妳知道的事。那年在工地,」
病房門猛地被推開,撞在後頭的擋門器上,發出一聲悶響。
秦嶼站在門口,襯衫下擺一角從西褲裡跑出來,手裡攥著手機,胸口起伏得厲害。他一定是跑上來的,跑得比傅承翊更急。他的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晚臉上。
「打斷你們,」他喘著氣,聲音卻壓得極低,像怕被走廊上的誰聽見,「但這個不能等。」
傅承翊已經站了起來,把蘇晚半擋在身後。「說。」
秦嶼舉起手機,螢幕還亮著一則未讀的訊息。
「老陳。」他說,「聯絡上了。他躲在基隆一個親戚家,剛剛用別人的門號打來。他說他想通了,願意作證。原始那批減料的東西,他手上還留著一份當年沒交出去的。」
蘇晚的心臟撞了一下。她往前跨半步。「他人在哪,我現在就去。」
「等一下。」秦嶼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把最難說的一句留到了最後。他看了傅承翊一眼,又看回她。
「他有一個條件。」秦嶼說,「他只肯見妳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