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副董的最後一手
老陳約的地方在一間快收掉的社區早餐店,鐵捲門只拉了半人高,她得彎腰鑽進去。
傅承翊本來要跟。她在玄關把他攔下,一隻手按在他胸口,隔著襯衫,掌心壓到他的心跳。他今天穿得很素,沒打領帶,領口敞著,是為了不顯眼。可他這種人站在哪裡都顯眼,這一點連他自己都算不準。
「他只肯見我一個。」她說。「你在附近等,別讓他看見你。」
他垂眼看她按在他胸口的那隻手,看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他要拒絕。他最後只是抬手,把她包帶滑下來的那截重新掛回她肩上,動作很輕。
「手機開著。」他說。「有一點不對,就打給我,不要自己撐。」
她點頭,鑽進了鐵捲門。
早餐店裡沒開燈。煎台冷著,油垢結了一層,牆上的菜單被油煙燻得看不清字。老陳坐在最裡面那張塑膠桌後,背對著牆,面朝門口,一杯放涼的紅茶擱在他手邊,他沒喝。這個位置是他挑的,能看見唯一的出入口。躲了十二年的人,連坐哪裡都是本能。
來之前她在巷口站了三分鐘。她說不上是哪裡不對,只是後頸一直發緊。一台深色的車停在對街,引擎沒熄,車窗貼著隔熱紙,看不見裡面。她假裝低頭找鑰匙,餘光掃過去,那台車從她進巷子到現在,一直沒動。她把這事壓在心底,沒回頭,鑽進了鐵捲門。她告訴自己是多心。她太想知道答案,不肯讓一台車擋在她和答案中間。
現在坐在這張黏膩的塑膠椅上,她後悔了。
「妳一個人。」他說。這不是問句。
「一個人。」
他這才鬆了半口氣,肩膀塌下去一點。他從腳邊拖出一個舊帆布袋,手在袋口攥著,沒有立刻打開。
「小晚,我今天說的話,說完我就要走,走得比十二年前更遠。」他喉頭滾了一下。「妳哥那年拍的東西,不在我手上。可我知道它去了哪。當年出事那個下午,妳哥把相機裡那張卡拆下來,塞給了一個人。他信得過的人。」
她的心跳撞了一下。她往前傾。
「誰。」
老陳張了嘴。
就在這時,她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傅承翊。一個字:走。
她還沒反應過來,鐵捲門外傳來好幾雙皮鞋踩過柏油的聲音,不急,很穩,是那種知道你跑不掉才有的從容。老陳的臉一瞬間褪成灰白。他猛地站起來,塑膠椅往後倒,紅茶潑了一桌。
「我就知道。」他嘴唇抖著。「我就知道你們身上都有味道。」
半人高的鐵捲門被人一把抬了起來,光灌進來。傅昌彎著腰走進來,直起身,拍了拍西裝下擺,像進的是自家客廳。他身後跟著兩個人,站在門口,把那點光全擋死了。
「蘇顧問。」傅昌笑著。「這麼舊的店,虧妳找得到。」
她把老陳往自己身後護,後背抵著冰涼的牆。老陳整個人在發抖,帆布袋被他死死抱在胸前。
「這是私人約會。」她說。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穩得出乎意料,穩到自己都不認得。「副董跟蹤我,很難看。」
「跟蹤。」傅昌把這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下,笑意更深。「我是來救妳的。妳跟一個通緝了十二年的逃犯關在鐵門後面,我不放心。」他往前走了兩步,皮鞋踩過潑出來的紅茶,發出黏膩的聲響。「德旺啊。這麼多年,你藏得真好。要不是這位蘇小姐到處翻,我還真找不著你。」
老陳在她身後發出一聲很低的、像被掐住喉嚨的聲音。
傅昌的目光落到那個帆布袋上。
「東西,」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拿來。」
「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她說。她把老陳往牆角再推了半步,自己整個人擋在中間。「他什麼都沒有。你要的那張卡不在他手上,你白來了。」
話一出口,她就知道自己犯了錯。
傅昌的笑僵了半秒,隨即那半秒的空白被更冷的東西填滿。他歪了歪頭,看她的眼神變了,像在重新掂量一件本以為看透了的東西。
「不在他手上。」他慢慢重複。「妳怎麼知道不在他手上。」
她的後背瞬間濕透。
「妳知道它在哪。」傅昌往前逼,聲音壓低,笑面底下那張真正的臉一寸一寸露出來。「小丫頭,妳查了半年,妳查到那張卡了。它在哪。」
老陳在她身後崩潰了。他大概以為傅昌已經知道了,以為再瞞就是白白送命,他一輩子的恐懼在這一刻決了堤,話衝口而出,攔都攔不住。
「在她爸手上。」老陳嘶聲喊。「蘇明那天塞給他老爸的。建國一直收著,收了十二年,他中風以後說不清,可東西一直在他身上。你們別逼小晚,逼她沒用,東西在建國那裡。」
早餐店裡靜了一瞬。
那一瞬短得只夠她的血液全部沉到腳底。十二年來父親含糊的口齒,那些她聽不懂、以為是病後囈語的音節,那一次次抓著她的手往病房門外指的動作,全部在這一秒對上了。父親不是說不清。他是一直在說。是她聽不懂。
她想起上個月,父親右手抓著她的手腕,喉嚨裡憋著一個發不出來的字,指甲都掐進她肉裡。她當時只當是他難受,替他順了背,餵了水。她想起他床頭那本翻爛的舊相簿,父親每天都要她拿給他,一頁一頁摸,摸到哥哥那張工地照片就停很久。她以為那是思念。原來那是一個中風的老人,用他僅剩的方式,把答案往女兒面前推了十二年。她一次都沒接住。
她的眼睛燒起來。可她不能哭,現在不能。她把指甲摁進掌心,用那一點刺痛把往上湧的東西壓回去。父親藏了十二年的答案,此刻被最不該聽見的人聽了去。她做結構的,最懂一句話,一根關鍵支撐一旦被人看穿位置,整棟樓的受力就全暴露了。她剛剛親手,把父親護了十二年的那根柱子,指給了拆樓的人。
傅昌笑出了聲。
「原來如此。」他往後靠了靠,像卸下一塊壓了很久的石頭。「難怪。難怪你們蘇家死了兒子還敢不認錯,原來手裡一直捏著。這老東西,比我想的硬。」
他朝門口那兩人使了個眼色。
「走一趟醫院。」
她整個人衝上前,一把攥住傅昌的袖子。「你敢碰我爸試試。」
傅昌反手就要甩開她。那隻手還沒落到她身上,一道人影已經橫在她面前。
傅承翊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他一手把她整個人攏到身後,另一隻手扣住了傅昌抬起的手腕,扣得死緊。他背對著她,她只看得見他繃直的後背和肩線,襯衫在肩胛骨那裡拉出兩道褶。他比傅昌高半個頭,這樣站著,把她和老陳連同那個帆布袋全罩在了自己身後的陰影裡。
「叔。」他開口。聲音很平,平得可怕。「碰她試試。」
早餐店裡的空氣一下抽緊。傅昌盯著他,那張笑臉終於徹底掉了下來。
「傅承翊。」他咬著這三個字。「你為了一個下包的女兒,跟我翻臉。你知不知道那卡裡是什麼。那是我們傅家的命根,是你爺爺一輩子的招牌,是這整個集團。你把它交出去,你什麼都沒了。你爺爺那口氣還沒斷,你要氣死他。」
「那是十二年前八個工人的命。」傅承翊說。他扣著對方手腕的手指又緊了一分,傅昌的臉皺了一下。「是蘇明的命。叔,這筆帳,早該算了。」
「蘇明。」傅昌忽然笑了,笑得很難看。「你到現在還為那小子扛。你知不知道他那天,要不是為了你這個。」
他還沒說完。
「閉嘴。」
傅承翊這兩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在他身後,聽見這句話裡有一種她從沒聽過的東西,像一根繃到極限的鋼索,再多一分力就要斷。她伸手,不知為什麼,扶住了他的後背。隔著襯衫,她摸到他整片後背的肌肉都是硬的,在極輕微地抖。
傅昌看看他,又看看她那隻扶在他背上的手,忽然安靜下來。他不笑了。他把手腕從傅承翊的鉗制裡慢慢抽出來,這一次傅承翊放了。傅昌整了整袖口,一顆一顆重新扣好那被扯開的袖釦,動作慢條斯理,像在給自己爭取時間,也像在丈量什麼。
「好。」他終於說。「好得很。你們兩個,一個護前面,一個扶後面,站得真齊。」
他退後一步,站到門口那片光裡,逆著光,臉又隱回陰影中,只剩一個輪廓和輪廓上那副眼鏡反著白。
「聽好了。」他說。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釘子。「那張卡,在我拿到之前,誰都別想活著把它交出去。蘇建國也好,你們兩個也好,老陳也好。」他頓了頓。「碰它的人,我一個一個送去陪蘇明。」
老陳在牆角滑坐到地上,帆布袋從懷裡滑出來,落在潑翻的紅茶裡。他抱著頭,肩膀一抽一抽,嘴裡反覆念著對不起,念給誰聽她分不清,也許是給死了十二年的哥哥,也許是給自己。
傅承翊沒動,依舊擋在她前面。她的手還按在他背上,能感覺到他每一次呼吸帶動的起伏,很慢,很沉,是刻意壓下去的。三個人,兩個站著一個坐著,就這樣和門口那道逆光的人影對峙著,早餐店裡冷掉的油味和潑翻的紅茶味混在一起,黏在喉嚨口。她想起簽約那天,這個男人隔著一張桌子把婚約推給她,話少得像在談一樁生意。她那時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他會反手把她攏在身後,用整片後背替她擋一個提著命來的人。
她正要開口,口袋裡的手機炸開來。
是醫院的號碼。父親那間病房的護理站。
同一時間,她聽見傅承翊的手機也響了,秦嶼守在外面的那支。兩支手機一前一後震動起來,在這靜得能聽見水滴的店裡,響得刺耳。
傅昌逆著光的輪廓紋絲沒動。可她看見他嘴角那道陰影,極慢地,往上牽了一下。
她的血凍住了。她去摸手機,手指抖得按不開螢幕。傅承翊回過頭,隔著肩膀看她一眼,那一眼裡的東西讓她整顆心往下墜。老陳撐著牆爬起來,喃喃著什麼。門口那道光被人影切割著,晃了一下,像是外面又來了人。
醫院的鈴聲還在響。父親病房的方向,隔著整座城市,此刻正在發生一件她還不知道的事。她握著震個不停的手機,站在傅承翊撐開的那片陰影裡,一動也不能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