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被抽走的證據
蘇晚沒有回那棟房子。
她在事務所樓下的超商站了一整夜,直到第一班計程車開始在街口排隊。天亮她才上樓,用自己的鑰匙開了原境工程顧問的門。走廊燈是感應式的,她一踏進去,燈才一格一格亮起來,把地板照出一條發白的路。她的工位在最裡面,靠窗,桌上那盞小檯燈她昨天走時忘了關,燈罩還溫溫的。
她要的東西鎖在檔案櫃第二格。那是她這半年一頁一頁影印下來的殘圖、結構計算書、還有那份竄改前後對照的設計變更單影本。原件她不敢碰,只留影本,藏在兩份無關的老屋補強報告中間。她把它們當成命。昨天在書房拍在傅承翊桌上的那疊,只是其中一小份。真正完整的一套,在這裡。
她蹲下來,轉開櫃子的號碼鎖。四位數,她哥的忌日。
抽屜拉開的一瞬間,她的手僵住了。
空的。
不是被翻亂,是空的。那兩份老屋報告還在,中間夾的東西不見了。她把整格抽出來,翻到底,指腹刮過金屬底板,只刮起一層薄灰。她又拉開第一格、第三格、最底下那格,全翻。她把桌面那疊圖也掀開,把電腦旁邊那落列印稿一張一張抖過。她的呼吸開始短,蹲得太久,膝蓋發麻,她扶著櫃子邊站起來,眼前黑了一下才緩過來。
她打開電腦。掃描檔存在一個加密資料夾裡。資料夾還在,點進去,裡面是空的。修改時間顯示昨天深夜兩點十七分。那個時間她在超商,隔著玻璃看外面的雨。她把每一份掃描檔都上了密碼,密碼只在她自己腦子裡。能進這台機器、能打開那個資料夾、還能把裡面清乾淨不留痕的人,掌握的不只是一張門禁卡,是她整套習慣。
她慢慢往後靠,坐進椅子。這半年她做的每一步,別人都看得一清二楚。她哪天去了檔案室,影印了什麼,藏在哪一格,用什麼當密碼,全在別人眼皮底下。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暗處查,其實她始終站在燈下,被人從上往下看著。
她把手撐在桌上,低頭,逼自己想。門禁紀錄。她調出事務所的門禁後台,昨夜十一點過後有一次刷卡進出,用的是清潔公司的臨時卡。清潔公司這半年沒換過人,也從不在半夜來。
「妳這麼早。」
林巧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端著兩杯超商咖啡,一杯遞過來,看見蘇晚的臉,笑意收了。「妳臉色跟牆一樣。出事了?」
「我影印的檔案不見了。」蘇晚的聲音很平,「電腦裡的也被清了。昨天半夜有人刷清潔公司的卡進來。」
林巧把咖啡放下,沒喝。「報警?」
「報什麼。」蘇晚苦笑,「說有人偷走了我私自影印的、十二年前一樁結案舊案的文件?那些東西在法律上根本不該在我手上。」她按了按太陽穴。她昨夜還恨傅承翊恨得徹骨,此刻那份恨被另一種東西壓了下去。有人比她更快。她前腳把證據拍在傅承翊桌上,後腳這裡就被清空。她盯著空抽屜,一個念頭浮上來,讓她脊背發涼。她動作太大了。她昨天以為自己在逼問傅承翊,其實她是在向整個傅家宣告:我查到這裡了。
她拿起手機,撥老陳的號碼。
嘟了兩聲,一個機械女聲切進來:您撥的號碼是空號。
她愣了一下,重撥。還是空號。她翻出當初秦嶼給的、輾轉問到的另一支市話,撥過去,響很久沒人接。老陳躲了十二年,換過三個住處,她上個月才在城郊一間鐵皮工寮找到他。他那天一見「傅」字就發抖,卻還是壓著嗓子跟她說了那句話。她哥那天不是失手。是有人要他閉嘴。
她把那句話又想了一遍,握手機的手緊了。
「林巧。」她抬頭,「幫我盯著事務所。我出去一趟。」
「妳去哪。」
「先去我爸那裡。」
計程車開往醫院的路上,她一直在撥老陳的兩支號碼,交替著撥,一支空號,一支無人接。她把額頭靠在車窗上,玻璃涼得刺人。窗外的市容一格一格倒退,她卻覺得整座城市都安靜下來,像退潮,把她一個人留在裸露的灘上。傅承翊昨夜沒有追出來。她走的時候,書房裡沒有一絲聲音。她把戒指留在桌上,也把自己留在了外面。現在她才發現,沒有那棟房子,她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醫院在城南。她父親蘇建國中風後轉到這裡的長照病房,半癱,說話含糊,意識卻清楚。這半年是傅氏付的醫療費,請的是一位姓吳的專責看護,四十來歲,手腳穩,蘇晚見過幾次,父親也認得她。
蘇晚推開病房門的時候,床邊坐著一個陌生人。
一個她沒見過的年輕男人,穿著看護的制服,正低頭在整理床頭的藥盒。父親躺在床上,眼睛睜著,看見女兒進來,那隻還能動的右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喉嚨裡發出一串含糊的音,急促,不成句。
「吳姐呢?」蘇晚站在門口沒動。
那男人抬頭,笑了笑,笑得很客氣。「吳姐家裡有事,臨時請辭了。我是公司昨天新派的。」
「哪家公司。」
他報了個名字。蘇晚記得清清楚楚,那不是原本那家。她的目光落到床頭那排藥盒上。父親的藥她認得,早晚各一次,種類、顏色、劑量她都記得。那排藥盒被重新排過,順序不對,其中一格的藥片,顏色她沒見過。
「我爸的藥,你動過?」
「按醫囑給的。」男人站起來,擋在床和她之間,動作很自然,卻剛好把那排藥盒擋在身後,「小姐,探病時間還沒到,妳要不要先去護理站登記一下。」
床上的蘇建國忽然激動起來,那隻右手拍著床沿,拍得被子皺成一團,喉嚨裡的音越發急,一個字都吐不清,卻是在拼命想說什麼。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女兒,又瞟向那個陌生看護,眼白裡全是血絲。蘇晚這輩子沒見過父親這樣的眼神。她哥出事那年,父親在靈堂前砸東西、在賠償協議上按手印,都沒有這樣的眼神。
她繞過那男人走到床邊,握住父親抓著床沿的手。那隻手冰涼,抖得厲害。她俯下身,把耳朵貼近父親的嘴。父親的氣息噴在她耳廓上,含混、破碎,她一個音一個音去拼,只拼出一個字的形狀。
換。
「爸,你是說看護被換了?」她壓低聲音。
父親的眼睛更急了,右手死命地在她掌心裡劃,劃出一些她讀不懂的筆畫。他中風後就是這樣,腦子裡有話,出不來,堵在半癱的身體裡,急得整張臉扭曲。蘇晚握緊他的手,一股熱氣衝上眼眶,她硬生生逼了回去。她不能在這裡哭。這間病房裡,除了她和父親,還站著一個她不認識的人。
她直起身,轉向那男人。「我去護理站確認一下派工。這期間,你不要再碰我爸的藥。」
「小姐,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蘇晚看著他,「所以更要確認清楚。」
她退出病房,反手把門帶上,站在走廊裡撥電話。先撥原本那家看護公司,接線的人說吳姐這幾天正常上班,沒有請辭,也沒有派新人到這間病房。蘇晚的手心開始出汗。她又撥去護理站的分機,佔線。她抬頭看向走廊盡頭的護理站,隔著一段距離,值班的護理師低著頭在寫東西,一切如常。
她握著手機,站在原地。所有的線在這一刻串成一根,勒進她的骨頭。事務所的檔案,一夜之間清空。老陳,兩支號碼同時失聯。父親的看護,被人不聲不響換掉,換上一個會動藥盒的陌生人。這不是巧合,這是有人在同一時間,把她身邊每一條路一條一條剪斷。她昨天以為自己踩到的是傅承翊。她錯了。她踩到的,是那個十二年來一直站在傅承翊背後、真正握著這樁案子的人。
副董的耳語又在她耳邊響起來,是那晚婚訊外洩的風波裡,傅昌貼近她說的那句:查得越深,妳父親越危險。
那時她當是恫嚇。現在她站在這條走廊上,才聽懂那是一張時間表。
手機在她掌心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她接起來。
沒有聲音。不是斷線的忙音,是那種活著的安靜,聽筒那頭有極輕的呼吸,有背景裡一絲空調的風聲。有人在,卻不說話。她把手機貼得更緊,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耳膜上。
「喂。」她說。
沒有回應。那呼吸慢慢地、慢慢地,變成一種近乎耐心的等待,像在確認她真的接了,像在數她還剩多少時間。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的護理站,緊急鈴響了。
尖銳的、連續的電子鈴聲劃破整層樓的安靜,紅燈在天花板一角轉起來。護理師猛地站起,撞倒了椅子。蘇晚順著那燈看過去,燈號亮著的病房編號,是她父親那間。
手機從她耳邊滑下來。她沒去管那頭還連著的無聲,整個人已經朝那扇門衝了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