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婚訊外洩
消息是早上七點十一分炸開的。
蘇晚站在洗手台前刷牙,手機在旁邊震了一下,接著又一下,然後就停不下來了,像有人往水面丟了一把石子。她吐掉泡沫,抹了把嘴,才去看螢幕。
林巧傳來的截圖占滿了整面畫面。一則財經媒體的即時快訊,標題壓得又黑又粗。
「傅氏開發總裁傅承翊秘密結婚,新娘身分成謎,來歷不明。」
蘇晚的手指停在螢幕上,沒往下滑。
底下配了一張照片。她認得那個角度,是三週前她陪傅承翊去戶政事務所隔壁那條巷子取車時拍的,兩人並肩,她低著頭,他側身替她擋住路邊一台倒車的貨車。照片糊,但輪廓清楚。有人跟了她很久。
林巧的訊息一條一條追上來。
「妳沒事吧。」
「這張是妳對不對。臉遮住了可是那件外套我陪妳買的我認得。」
「蘇晚妳回我一下。」
她把手機扣在台面上,指節壓著冰涼的陶瓷,讓那點涼往骨頭裡走。牙膏的薄荷味還堵在喉嚨,她嚥了一下,嚥不太下去。
門外傳來腳步。傅承翊已經換好西裝,領帶打了一半,手裡拿著自己的手機。他站在浴室門口,臉上沒什麼表情,可她跟他同住三個月,看得出那種平靜是繃出來的,像一面被拉到極限的鼓皮。
「妳看到了。」他說。不是問句。
「七點多就有人傳給我了。」蘇晚轉過身,背靠著洗手台,「照片是三週前拍的。有人早就在等這個時機。」
傅承翊的視線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妳先別出門。今天不要去事務所。」
「為什麼。」
「記者會堵在事務所樓下,也會堵在這裡。」他把領帶抽開重打,動作很穩,穩得刻意,「我讓秦嶼從地下室接妳。」
蘇晚看著他重打領帶的手。那道疤在左手背上,淺褐色,這三個月她見過無數次,第一次見他簽婚約那天就見過。此刻那隻手一點也不抖。可她注意到他打結時多繞了一圈,又拆掉重來。
「傅承翊。」她開口,「是誰放的。」
他扣好領帶結,抬眼。「妳猜得到。」
她猜得到。
爺爺的電話在八點整打進來。
不是打給蘇晚,是打給傅承翊。她在餐桌對面,聽不見那頭說什麼,只看見傅承翊接起電話,站著,脊背挺得筆直,像個被叫到辦公室門口的下屬。他只說了三個字。
「我知道。」
停頓。
「一個小時。」
他掛了,把手機收進口袋,看向她。「爺爺要見我。也要見妳。」
蘇晚放下沒動幾口的稀飯。「他知道我是誰。」隱婚的事,傅老爺子本就知道——這是交棒的條件。可全城不知道。現在全城都要知道了。
「他知道妳是我的妻子。」傅承翊繞過餐桌,在她面前停下,「他不知道別的。」
別的。哥哥、舊案、十二年前那個建案編號。蘇晚把這兩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圈,沒說出來。
秦嶼十分鐘後到。他從地下停車場把車開到電梯口,車窗貼得極黑。蘇晚拉開後座門要上車,傅承翊卻先她一步坐了進去,往裡挪,留出位子,示意她坐他身邊,而不是隔著整個後座。
她坐進去。車門合上,把外面那個正在崩塌的世界關在了外頭。
秦嶼透過後照鏡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發動車子。
「江語彤。」蘇晚看著窗外倒退的水泥柱,「還有你叔叔。」
「兩個人一起。」傅承翊的聲音很低,「江家想逼我認錯退婚,回頭跟她聯姻。我叔叔想借這把火,把妳的底細翻出來曬給所有人看。」他頓了一下,「他們各取所需。」
「曬我的底細。」蘇晚重複,「他在查我。」
車子拐上主幹道。傅承翊沒接話。可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動了一下,像想去握什麼,又忍住了。
蘇晚看著窗外。晨間的車流灌進市區,機車一台台從縫裡鑽過去,紅燈亮起,一整排都停下。有個送早餐的阿伯站在斑馬線口,手裡拎著一袋豆漿,抬頭看紅燈,臉上什麼事都沒有。她忽然很羨慕那張臉。三個月前她也是那樣的人,替父親還債,跑工地,畫圖,日子難,可簡單。
「你叔叔那邊。」她開口,「他要查我什麼。」
「查妳為什麼是妳。」傅承翊說,「查妳跟舊建案的關係。查妳父親。」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知道妳最近在碰那批老檔案。他想知道妳查到哪了,也想借這件事,逼我在爺爺面前站不住腳。」
蘇晚沒說話。她想起檔案室那扇上鎖的櫃,那個十二年前的建案編號。她想起老陳躲在那間出租套房裡,一見「傅」字就要趕人,臨走前壓著嗓子說的那句話。她哥哥那天不是失手。
她把這些收回喉嚨底下,只問了一句。「那你要我站在哪。」
傅承翊轉過頭看她。這是上車以來他第一次正眼看她。車裡光線暗,他的眼睛在陰影裡,看不太清,可那眼神落在她臉上,沉,卻不冷。
「站我旁邊。」他說,「別的妳不用管。」
傅家老宅在陽明山半腰,一整片老式的洗石子外牆,爬滿了常春藤。蘇晚上一次來是三個月前,隱婚登記後的隔天,傅承翊帶她來給病重的老爺子過目。那次爺爺只看了她一眼,說了句「妳的手不像千金小姐的手」,就讓他們走了。
這次不一樣。
客廳裡坐了不只爺爺一個。傅昌也在,副董事長,傅承翊的叔叔,一身深灰唐裝,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的單人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笑瞇瞇地看他們進來。江語彤沒到,可她的味道留在空氣裡,那種甜膩的香水,蘇晚在事務所聞過。
傅老爺子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臉色灰白,可那雙眼睛還亮。他把報紙拍在扶手上,紙頁被拍得皺起來。頭版就是那則婚訊,配著同一張糊掉的照片。
「承翊。」老爺子的聲音抖,卻壓著一股怒氣,「你告訴我,這是真的假的。」
傅昌先開了口,慢條斯理。「爸,您先消消氣。承翊做事一向有分寸,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讓公關發個聲明澄清就好了。」他呷了口茶,眼睛卻瞟向蘇晚,「當然,前提是——真的是捕風捉影。」
他這句話說得軟,刀子卻藏在裡頭。澄清,意思是要傅承翊當眾否認這段婚姻。否認蘇晚。
蘇晚站在傅承翊半步之後,感覺到自己的手心在出汗。她低頭看地板上那塊老式地磚的接縫,逼自己去數,一道,兩道,三道,把心跳從喉嚨口壓回去。
「不用澄清。」
傅承翊開口了。
他往前一步,站到蘇晚身邊,然後在所有人面前,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蘇晚整個人僵了一下。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那道疤蹭過她的手背。這是三個月來他第一次在別人面前碰她。之前所有的靠近都在沒人的地方,車裡,檔案室,深夜的走廊。這一次,是在爺爺、叔叔、和整張報紙面前。
他的手指扣進她的指縫,扣得很緊,緊得像在說別怕。
「爺爺。」傅承翊看著老爺子,一字一句,「報導是真的。她是我太太。三個月前登記,戶政事務所有紀錄。」他頓了一下,把蘇晚的手抬高了半寸,讓所有人都看清,「她姓蘇,蘇晚,結構技師。我娶她,是我自己要娶。」
客廳裡靜了一瞬。
傅昌臉上的笑僵在那裡,茶杯停在半空。他大概沒料到傅承翊不閃不躲,直接把牌全掀了。他原想逼承翊否認,好把這段沒人認的婚姻變成把柄,順著往下查蘇晚。可承翊當眾認了。認得這麼乾脆,反倒讓那把火燒不起來了。
傅老爺子盯著兩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他的喉結動了動。
「你早就登記了。」老爺子的聲音忽然低下來,「瞞了我三個月。」
「沒瞞您。」傅承翊說,「登記隔天我就帶她來見您了。您說她的手不像千金小姐的手。」
老爺子怔了一下,像是想起來了。他重新去看蘇晚,這次看得更久,從她的臉,看到她被承翊握著的那隻手。蘇晚的手上有薄繭,指甲剪得極短,虎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鉛粉印,那是常年畫圖、跑工地磨出來的。
「妳做結構的。」老爺子問她。
「是。」蘇晚說,「古蹟跟老屋補強。」
老爺子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咳起來,咳得肩膀一聳一聳,旁邊的看護要上前,被他抬手擋開。他喘勻了氣,把那份報紙從膝上拿起來,看也不看,往茶几上一扔。
「公關那邊。」老爺子轉向傅昌,「不用發澄清。就說——傅家媳婦,實實在在的。誰再亂寫,法務去告。」
傅昌的臉沉了一瞬,隨即又堆起笑。「爸說得是。」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唐裝的下襬,「那我這老頭子,就不打擾你們小兩口了。」
他往門口走,經過蘇晚身邊時,腳步慢了下來。
蘇晚聞到那股淡淡的檀香,混著茶氣。傅昌側過頭,臉上還掛著那副笑面佛的神情,可他湊近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低到連半步外的傅承翊都聽不見。
「蘇小姐。」他說,氣息拂過她耳廓,「舊檔案很有意思,我聽說了。」
蘇晚的背脊一下子繃直。
「不過我勸妳一句。」傅昌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羽毛落在冰面上,「查得越深,妳父親越危險。」
他直起身,笑容不變,拍了拍傅承翊的肩,用正常的音量說了句「新婚愉快」,然後從容地走出了客廳。
蘇晚站在原地,沒動。
她感覺到自己的血往下沉。父親。加護病房。那台呼吸器,那條插在他手背上的點滴管,那半癱的、說不清話的、卻還死死攥著什麼線索不肯放的父親。傅昌的話像一根冰針,順著耳道一路扎進她胸口,扎進那個她三個月來拼命維持的、以為還算安全的地方。
傅承翊在說什麼。他握著她的手,回頭看她,眉頭皺起來,嘴唇在動。爺爺也在看她。看護端來的茶還冒著熱氣。
可蘇晚一個字都聽不見。
她的耳朵裡只剩下傅昌那句話,一遍,一遍,繞著父親手背上那條點滴管,越繞越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