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停電那夜
颱風在傍晚六點過後轉了向,整座城市的雨都改成橫著打。
蘇晚站在落地窗前,看雨水在玻璃上斜斜地爬,一道疊著一道,像有人不斷用手掌抹過去又抹不乾淨。樓下的路燈還亮著,忽明忽暗。她數著那盞燈熄滅前閃了幾下,數到第四下,整層樓的燈一起黑了。
冷氣停了。抽風機停了。那種平時聽不見、只有消失時才被聽見的低鳴,全部退場。剩下風。
她伸手扶住窗邊的矮櫃,指尖先摸到冰涼的大理石。黑暗裡人的第一個反應是找一個撐得住的東西,這是身體的本能,跟結構一樣。人會下意識去找柱、找牆、找一切不會塌的東西。
她在這間屋子裡住了快兩個月,第一次覺得它這麼大。白天有光、有聲音的時候不覺得,一斷電就顯出來,五十坪的空曠像一個罩下來的鐘。今天是禮拜五,管家提早放假回南部躲颱風,秦嶼也不在。整層樓只有他們兩個。
「別動。」承翊的聲音從客廳那頭過來,比平常低半度,「我拿手電筒。」
她聽見他拉開抽屜的聲音,很穩,沒有翻找的慌亂。這個人連停電都像早就演練過。一道白光在牆上掃過,落到她臉上,又體貼地移開。
「大樓的備援電要幾分鐘才切過來。」他走近,把一支手電筒立在茶几上,光打向天花板,整個空間染成一層淡黃,「颱風天全區跳電,可能沒那麼快。」
蘇晚點頭。她其實不怕黑,她怕的是這種被關進一個殼裡、外面的世界正在崩壞、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的感覺。父親在醫院。她今天上午才去看過他,護理師說血壓有點浮動,要再觀察。她那時沒多想。現在雨這樣打,她開始想。
昨天傅昌在那場風波裡對她耳語的那句話,也在這時候浮上來。查得越深,妳父親越危險。她當時只當是威嚇。此刻在黑暗裡,那句話換了一種重量。
她逼自己不去想。她走到沙發邊坐下,把手機拿在手裡,螢幕的光照著她的臉。訊號還在。這是唯一還連著外面的東西。承翊在對面的單椅上坐下,沒開口,只是把手電筒的角度又調了一下,讓光更均勻。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張茶几,聽風。她能聽見他呼吸的節奏,很慢,很長。這個人連在等待裡都很有耐性。
她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響了。
不是訊息的短音,是持續的鈴聲。醫院的號碼。她認得那串尾數,這半年她背下了那串數字,像背一句咒。
她接起來,先聽見對面很嘈雜。護理站的廣播、推車的輪子、另一支電話。然後是主治醫師的聲音,很快,很專業,用的都是她聽得懂卻不願意懂的詞。血壓掉、意識評估、再灌流、家屬盡快到院。
「我現在過去。」她說。聲音是平的。她自己都嚇一跳,怎麼可以這麼平。
掛掉電話,她轉身就要去玄關拿包。走了兩步,膝蓋先軟。她扶住沙發的椅背,那截椅背沒有大理石那麼冷,卻也撐不住她。她聽見自己的呼吸開始亂,一吸一吐都斷成好幾截。窗外的風把一塊誰家的鐵皮吹得哐啷響,很遠,又很近。
「爸的血壓掉了。」她說,像在對誰報告一組數據,「他們要我過去。外面這種雨。橋可能封了。計程車不會來。我沒辦法。」
最後三個字說出口,那層平就裂了。
她蹲了下去,背抵著沙發,兩隻手緊緊扣住自己的手肘,指甲掐進肉裡。十二年前哥哥出事那天,也是這樣一通電話。那時候她十六歲,是別人蹲在她面前。這麼多年她以為自己早就練成了不會再蹲下去的人。
原來沒有。原來人練的只是把它藏起來的功夫,藏得再好,遇上一場夠大的雨就漏。她的牙齒在打顫,不是冷,是那種從骨頭裡發出來的顫。她想起爸爸半癱以後含糊喊她名字的樣子,那個從前把她扛在肩上看工地的男人,現在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清。她不能再失去一個。她不能。
一雙手落在她肩上。很重,很穩,把她往上帶了一點。
承翊蹲在她面前,手電筒的光在他側臉切出一道邊。他沒有說「別怕」,也沒有說「會沒事」。這兩句他大概知道都是空的。他只是把她往自己這邊帶,力道不容拒絕,像在扶一面正在傾斜的牆。
「我開車帶妳去。」他說,「地下道我熟。封橋還有替代道路。醫院我有人。」
每一句都短。每一句都是能立刻執行的動作,不是安慰。她忽然懂了,這個人不會安慰人,他只會替妳把路一段一段打通。他已經拿出手機在撥號了,用另一隻手。她聽見他壓低聲音交代,讓對方先聯絡加護病房的主任、備好床位、車子開到急診側門等。整段話沒有一個多餘的字,快得像早就想過這種夜裡會發生什麼。
風把窗撞得又響了一下。她盯著他撥號的側臉,眼淚還掛在下巴上沒掉。這半年她一個人扛父親、扛債、扛那些查不完的舊檔,扛到她都忘了世上還有人會替她接住。
她抬頭。他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上不知哪來的一點濕,能聞到他襯衫上那種很淡的、乾淨的味道。她的手還在發抖,他就把那隻抖的手整個握進掌心裡,包起來。他的手很燙。她這才發現自己有多冷。
「蘇晚。」他叫她的名字。很少人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只有他。
她沒有回應,只是看著他。眼淚是在這個時候掉的,沒有預告,一顆接一顆,砸在他握著她的那隻手背上。她看見那道舊疤,就在他手背上,被她的眼淚打濕。
他伸出另一隻手,拇指擦過她的眼下。動作很慢,像怕碰碎什麼。他的呼吸也不穩了,她聽得出來。兩個人之間那段一直守著的距離,在這一秒忽然沒有了理由。

是他先動的。
他低下頭,額頭先抵上她的額頭,停了半秒,給她一個可以推開的時間。她沒有推。於是他吻了她。
第一下很輕,只是覆上來,像確認她真的在這裡。她的嘴唇是涼的,帶著淚的鹹。他的很熱。那種溫差讓她整個人抖了一下,不是抗拒的抖。她扣著自己手肘的手鬆開了,抓住了他的衣襟,抓得很緊,像抓住唯一還撐得住的東西。他感覺到她的手,於是加深了那個吻,一手扶著她的後頸,把她往自己這邊帶得更近。
她聽見自己喉嚨裡漏出一點聲音,很小,被雨聲蓋掉大半。時間在這裡失了準。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知道當他終於退開的時候,兩個人的呼吸都是碎的,額頭還抵在一起,誰都沒有先讓開。
手電筒的光還打在天花板上。風還在外面撞。她的心跳很吵,吵到她以為他一定聽得見。分開後那口氣吸進來,涼的,帶著剛才那個吻留下的餘溫,兩種東西在胸口撞在一起,讓她一時分不清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
他抵著她的額頭,很久沒說話。她也是。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你到底在瞞我什麼。」
不是質問。是求。她閉著眼睛問的,睫毛還沾著沒乾的淚。她能感覺到他整個人在她面前僵了一下,那隻扶著她後頸的手,指節收緊,又慢慢鬆開。
他沒有立刻否認。這是十二年來的第一次。
以前每一次她逼近,他都能滴水不漏地擋回去,用一句冷冷的反問,或者乾脆沉默。這一次沒有。她睜開眼,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嘴唇分開,像有一句話已經到了那裡,就差最後一步。手電筒的光在他眼裡晃,她第一次在他眼底看見一種近乎痛的東西。
「蘇晚。」他又叫她的名字,這一次很輕,像在對自己說,「有些事我一開始就該告訴妳。」
她的心懸起來。整個人都懸起來。她不敢動,怕一動就把這句話嚇回去。
他把她扶起來,讓她坐到沙發上,自己在她面前的地毯上單膝撐著,仰頭看她。這個一向站得比誰都高的男人,現在是仰著頭的。窗外一道很遠的閃電照進來,把他的臉照亮又收回黑暗裡。那半秒的亮裡,她看清他的表情,不是總裁的臉,也不是丈夫的臉,是一個被什麼壓了很久、終於快撐不住的人的臉。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見他,在加護病房外,他遞婚約給她,手背上那道疤在燈下很清楚。她那時候只覺得這個人冷得可怕。現在她才知道,一個人要把自己冷成那樣,得先把多少東西鎖進去。
「十二年前。」他開口。
就這三個字。她等著。她等了十二年。
「有件事,」他停下來,像在挑一個能把話說完的方式,「有件事我一直不敢讓妳知道。不是因為我想瞞。是因為我怕妳知道以後,會用現在看我的這種眼神,變成另一種。」
她握住他放在她膝上的那隻手。那道舊疤在她掌心底下。
「你說。」她說,「不管是什麼,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她看見他終於下定決心,嘴唇動了。
就在這時候,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機,螢幕亮了。
在這樣一片黑裡,那道白光刺得人眼睛發疼。兩個人的目光同時被拉過去。
一則新訊息。發訊的名字是傅昌。
沒有一個字。只有一張圖。縮圖在鎖定畫面上小小的一塊,泛黃的顏色,看得出是很久以前的照片。承翊的動作停住了。她感覺到握在她手裡的那隻手,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他伸手,拿起了手機。
螢幕的光,照亮了那張十二年前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