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
債主上門
「蘇小姐,妳父親的債,已經不是原來那家了。」
社工把一張轉讓通知放到蘇晚手裡的時候,加護病房的紅燈剛好亮起。她的目光被那行字釘住:債權受讓人,傅氏開發集團股份有限公司。
「什麼時候的事。」她問。
「上禮拜完成的。」社工壓低聲音,「而且對方交代,只跟妳談。不見律師,不見別人,指名蘇晚。」
蘇晚沒有立刻回話。她把那張紙折成四方,指節壓過折痕,壓得比需要的用力。
玻璃門後面,父親躺在那裡,半邊臉垮著,鼻子插著管子。心電圖的線一格一格爬過螢幕。三個小時前醫生說,短期內不能拔管,長照的費用是一個她算過三遍還是不敢相信的數字。
「傅氏。」她重複了一次這兩個字。
蘇家欠下的那筆錢,滾了十二年。原本的債主是幾家地方的錢莊和一間信用合作社,凶是凶,可討的手段她都摸清了,還能拖。傅氏不一樣。傅氏是能一次把整條路買下來、再決定放不放你走的那種對手。
「他們沒說要幹嘛?」
「沒有。」社工遲疑了一下,「不過我做這行十幾年,第一次看到這種規模的集團,親自來處理一個個人債務。蘇小姐,妳最好有點心理準備。」
蘇晚把通知收進外套內袋,貼著胸口的位置。她走到病房外的長椅坐下,兩手交握,撐在膝上。
她想過很多種天塌下來的方式。父親中風那晚是一種,醫生報數字是一種。她沒想到第三種來得這麼快,也這麼安靜。
這十二年她算過很多帳。哥哥出事那年,蘇氏營造被判施工疏失,賠了工人、賠了名譽,公司關門。父親從一個能簽結構技師簽證的老闆,變成一個到處被人躲的名字。她考上結構技師執照那天,父親沒說恭喜,只說了一句「別做我們家這行」。她還是做了,進了原境工程顧問,專接古蹟和老屋的結構補強。她想證明蘇家的手藝不是那份判決書寫的那樣。
現在證明的機會沒了,父親也快沒了。她二十八歲,一個人守著加護病房,守著一筆滾了十二年的債。
手機震了一下。陌生號碼。
她按下接聽,沒出聲。
「蘇晚小姐。」那頭是個男聲,平,慢,不帶多餘的溫度,「我在一樓大廳。上來,還是我下去,妳選。」
「你是傅氏的人?」
「我是傅承翊。」
蘇晚的手指在螢幕邊緣停了一下。傅承翊。傅氏開發集團的總裁,商業版面上偶爾出現的那張臉。這種人不會為了幾千萬的債務親自跑一趟醫院,除非這幾千萬對他來說根本不是重點。
「加護病房外,第七區。」她說完就掛了。
她抬頭看向電梯的方向,等那個數字往上跳。
他比照片裡瘦一點,也高一點。深灰的西裝沒打領帶,領口鬆了一顆扣子,像是從某個更重要的場合直接過來的。特助跟在後面半步,抱著一個薄薄的黑色公事包,全程沒抬眼。
傅承翊在她對面的長椅坐下,隔著走道的寬度。
「妳父親的狀況,我看過。」他開口,「腦幹旁邊的出血,保住了,但後面要復健,要看護,要換更好的病房。健保給付撐不了多久。」
「你連我爸的病歷都調得到。」
「調得到。」他沒否認,也沒解釋。
蘇晚的手指在膝上收緊。一個能隨手調出她父親病歷的人,也能隨手決定放不放這個病人一條生路。她提醒自己坐穩,別讓對方看出她心裡那點發慌。
蘇晚盯著他。她習慣看結構,看一面牆撐在哪、荷載往哪走。看人的時候她也用同一套眼睛。這個男人坐得很直,可是右手一直虛虛地擱在膝上,指節微微收著,不像放鬆,倒像在按住什麼。
「你要幹嘛。」她把話說直,「你們花那麼大力氣把我家的債買下來,不是為了看我爸能不能多活幾年。」
「妳說得對。」
他側過頭,特助把公事包遞上前。傅承翊拉開拉鍊,抽出一疊文件,推到兩人中間的長椅上。
蘇晚沒動。
「妳看一下。」
她低頭。最上面那一頁,標題四個字:結婚協議。
她抬眼,第一個反應不是驚,是荒謬。她甚至笑了一下,很短,笑意沒到眼睛。
「傅總,你走錯病房了。」
「兩年。」他不理會她的表情,逕自往下說,「對外不公開,只到戶政登記。這兩年,傅氏清償妳父親全部債務,一毛不留。醫療、看護、後續的復健,我全包。期滿,我們離婚,妳另外拿一筆錢。」
蘇晚的目光落回那疊紙。
她讀得很快。她這行看文件是本能,一段荷載計算能看出漏項,一份合約也一樣。她一頁一頁翻,等著那個一定藏在某處的鉤子跳出來。分手費要她簽的賣身條款、生育義務、財產放棄、離婚後的封口。
第三頁列的是她的個人資料。姓名、出生年月、身分證字號、事務所職稱、執照號碼。她的目光在那串執照號碼上停了半秒。這種東西要查得到不難,可是列進一份結婚協議裡,細得有點過頭。
她繼續往下。條款一條比一條乾淨。傅氏承擔的部分寫得鉅細靡遺,該她承擔的義務卻少得可疑,兩年裡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對外別否認這段婚姻。
翻到最後,她沒找到。
條件乾淨得離譜。清償父債、負擔全部醫療,換她兩年掛個名。天平的一邊是她這輩子都還不完的東西,另一邊輕得像一句話。
「這不合理。」她說。
「哪裡?」
「全部。」她把那疊紙合起來,「傅氏開發集團的總裁,找一個結構技師隱婚,還倒貼一整個家族的債。你要成婚有一百種選擇,江家、林家、隨便哪家門當戶對的千金都排著隊。你為什麼要花這個代價,換一個對你毫無用處的人。」
傅承翊沒有立刻答。
走道盡頭的護理站傳來推車的聲音,輪子壓過地板的接縫,一格一格。他等那聲音過去了,才開口。
「我有我的理由。」
「什麼理由。」
「跟妳無關的理由。」
蘇晚看著他。她發現自己在找他臉上的破綻,找那種騙子談生意時眼底會有的閃爍。沒有。他的眼神平得像一面沒抹到的水泥牆,看不出後面藏了什麼。
「我需要一段婚姻。」他補了一句,「一段乾淨、對外能站得住、又不會來煩我的婚姻。妳需要錢。就這麼簡單。」
「不簡單。」
「那妳想聽哪個版本。」
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是蘇晚聽出裡頭有兩層。像是一份文件,有正本,也有背面被折起來的那一頁。
她沒接。
她低頭去拿筆。他特助早不知什麼時候把一支筆擱在文件上了。她伸手的時候,視線掃過他遞筆的那隻手。
他的右手背上有一道疤。
不長,橫在食指延伸下來的骨頭上方,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邊緣有點不規則,是那種被硬物壓裂、又沒好好處理過的舊傷。她看過這種疤。工地上被鋼筋、被模板邊角劃到壓到的人,手上都有。
她盯著那道疤看了兩秒。
一個做了十幾年辦公室生意的集團總裁,手背上不該有那樣的疤。那是幹過粗活、或是在某個坍塌的現場受過傷的手。
她見過工人手上的舊傷。被鋼筋回彈打到的,被模板角削過的,被支撐系統崩下來時劃開的。每一種傷口留下的疤都不太一樣。他這道,靠近坍塌那一類。
蘇晚沒把這個念頭說出口。它冒出來得沒道理,跟這份合約、跟眼前這個人都搭不上。她把它按回去。
「妳在看什麼。」他問。
蘇晚收回目光。「沒什麼。」
她的手指懸在筆上方,沒有握下去。
「我可以帶回去看嗎。」她說,「一份這麼大的合約,我不會當場簽。」
「可以。」傅承翊站起來,扣上西裝的扣子,「三天。妳父親轉普通病房的手續,我讓人先辦著。妳簽或不簽,那個手續都會辦。」
蘇晚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是,妳父親的命,不是這份合約的籌碼。」他往電梯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她,「我不拿一個病人威脅人。」
這句話讓蘇晚握合約的手鬆了一點。
她本來以為這是一場交易,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可他把最能拿捏她的那張牌,先擱到一邊去了。談判桌上沒有人會這麼做,除非他要的根本不是談判贏她。
她站起來,追上一句。這句話她問得比自己預想的更直。
「你為什麼是我。」
傅承翊的背影頓了一下。
走道的燈把他的影子拉在磨石子地上。他沒有轉身,過了幾秒才出聲,聲音落在前方的空氣裡,不是對著她。
「妳父親蓋過一棟很好的房子。」
蘇晚沒聽懂。「什麼?」
「二十幾年前,安和路那棟老公寓。」他說,「地震震了那麼多次,它一道裂縫都沒有。」
這答非所問。她問的是為什麼選她,他說的是她父親二十幾年前的一個工程。這兩件事之間隔著十二年的坍塌、破產、名譽掃地,中間那些年他沒提一個字。
安和路那棟,蘇晚知道。那是父親年輕時的得意作。他喝了酒偶爾會提,說那棟樓的箍筋綁得比圖還密,說地震來了他睡得著。可那是家裡的事,是父親的口頭禪,一個外人怎麼會知道,還記得。
「這跟現在有什麼關係。」
「沒有。」他按下電梯的按鈕,「妳問我為什麼是妳。我只是想到這個。」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特助跟上。門要合的那一刻,蘇晚低頭,最後看了一眼手裡那疊合約。
她翻到最末頁。簽名欄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字級比其他條款都小,像是印刷時順手加上去、又不希望人一眼看見的附註。
她的指尖壓在那行字上。
那不是任何一條她讀過的條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