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 1 章
宣詔那日
謝雲棠睜開眼時,金階上的內侍正展開那道要她全家性命的詔書。
含元殿的香很冷。她跪在玉階下,膝蓋隔著裙裾貼著寒意,耳邊是百官壓低的呼吸聲。前世也是這樣,所有人都知道謝家要倒,只有她還天真地以為皇恩會留一線。
內侍尖細的聲音落下來:「定國公謝氏,私通北境,泄露軍機,證據確鑿——」
謝雲棠猛地抬頭。
那一刻,她看見柳含章站在太后身側,眼尾微紅,像真心替她難過。前世就是這張臉,陪她哭,替她求情,最後親手把那盞安神湯送進冷宮。
原來恨到極處,心反而會靜。
「謝雲棠,接旨。」內侍把詔書往前一送。
滿殿目光都壓在她背上。她知道自己下一步應該叩首,應該喊冤,應該像前世那樣把額頭磕出血,求一個根本不會來的清白。
她沒有。
謝雲棠伸手接過詔書,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以前,沿著御印邊緣把它撕開。
裂帛聲在大殿裡響得刺耳。
內侍臉色慘白:「謝氏女!妳敢毀詔!」
「這不是聖旨。」謝雲棠站起來,手裡捏著半截黃絹,「御印蓋偏三分,詔紙用的是內庫舊絹,日期寫在辰時,可今日辰時皇上還在慈寧宮請安。請問,是哪位聖上在兩處同時下旨?」
百官譁然。
她前世看不懂這些。冷宮十年,她把那道詔書在夢裡讀過千百遍,恨過每一個字,才終於看懂它有多粗糙。不是因為造假人無能,而是因為他們篤定她不敢看,不敢問,不敢撕。
御座旁,裴玄策終於動了。
攝政王穿一身玄色蟒袍,眉眼冷得像覆雪的刀。前世謝雲棠恨了他十年。她以為是他把謝家送進死局,以為是他在朝堂上默許所有罪名落下。直到死前那一夜,她聽見冷宮門外有人跪在雪裡,聲音啞得幾乎不像人。
「臣裴玄策,請重審謝家案。」
那聲音,和現在一模一樣。
裴玄策從金階上走下來,袍角掃過玉磚。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治她毀詔之罪,連柳含章眼中都閃過一絲得意。可他在謝雲棠身前停住,竟單膝跪了下去。
「陛下未親政前,凡涉軍機重案,須經三司會審。此詔程序不合,臣請封存。」
謝雲棠看著他的側臉,忽然覺得胸口像被誰重重按了一下。
前世她沒等到這一跪。或者說,她看見了,卻太晚。那時她已經被押出含元殿,只聽見身後百官驚呼,沒有回頭。
太后終於開口:「攝政王是要為謝家擔保?」
裴玄策抬眼。「臣是為大胤律法擔保。」
「好。」太后笑了一下,「既然要重審,那便從謝雲棠開始。來人,搜她身。」
柳含章往前一步,聲音輕得像嘆息:「雲棠,妳若真無辜,就別怕。」
兩名宮女走近。謝雲棠低頭,看見自己袖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枚北境軍符。
前世沒有這一段。
她的重生,已經驚動了藏在暗處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