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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謀

第 18 章 他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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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得她

"你剛才,叫我什麼?"

舊觀裡的雨聲忽然遠了。

裴玦的手還扶在她後頸,指尖一寸寸收緊,又克制地鬆開。他垂眼看她,眼底那一瞬的痛沒有來得及藏好。沈嫣退了半步,衣袖從他掌心滑出去,冷風立刻鑽進兩人之間。

"阿嫣。"她替他把那兩個字說完,聲音很輕,卻像刀尖抵在自己的喉口,"這不是今生你該知道的稱呼。"

前世入宮後,蕭承澤叫她皇后,沈婉叫她姐姐,宮人叫她娘娘。只有很久以前,母親在無人處會喚她阿嫣。後來冷宮裡,她毒發前一刻,隔著破窗與風雪,似乎也有人喚過這兩個字。那聲音太遠,遠到她一直以為是臨死前的幻覺。

裴玦沉默許久,終於從懷中取出那半枚玉玦。

斷玉落在供案上,發出一聲輕響。

"前世你死後,我入過冷宮。"

沈嫣瞳孔驟縮。

那一句話比任何刀都利。她死後。冷宮。裴玦。這三個本不該相連的東西,在此刻被他平平放到她面前。她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

裴玦看著那半枚玉,像在看一段無法再改的舊事。

"蕭承澤登基第二年,定國公府被判通敵,滿門押赴刑場。那時我已被扣上攀誣儲君之罪,下在天牢。等我出來,沈家已沒了。你也被廢入冷宮。"他的聲音低而穩,可每個字底下都壓著血,"我查到偽證源頭,帶人闖入未央宮時,晚了一夜。"

晚了一夜。

沈嫣的手扶住供案邊緣。木刺扎進掌心,她卻像沒有知覺。

"冷宮裡只剩一盞翻倒的燈,一只碎碗,還有這半枚玉。"裴玦指腹壓在斷玉上,"你留下了一封血書。字跡已被火燎去大半,只剩幾行。你寫,沈家無叛。你寫,毒在安神湯。最後一行,只剩兩個字,阿嫣。"

原來那不是幻覺。

原來她死後,真的有人來過。有人看見那只碎碗,有人撿起她貼身戴了六年的玉,有人在灰燼裡讀完她來不及說出口的冤。

沈嫣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幾乎像哭。"所以你第一眼見我,才像見了鬼。"

"我以為是我瘋了。"裴玦抬眼,目光深得發沉,"春宴上看見你的時候,你明明十六歲,活著,站在沈家女眷席後。可你轉頭看我的那一眼,和那封血書裡的恨一樣。"

"我恨錯了。"她說。

這四個字終於落地,砸得她胸口生疼。她前世恨裴玦恨到死,以為他是踩著沈家血骨往上走的人。可他在她死後闖入冷宮,帶走她的血書,替她查過真相,甚至因攀誣儲君下過天牢。她恨了一生的那個人,原來也是被蕭承澤害到絕境的人。

裴玦向她走近一步。"你不必現在信完。"

"我信。"沈嫣抬起眼,眼底潮意被她死死壓住,"只是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一世的自己。那個到死都以為孤立無援的皇后,那個帶著恨吞下鴆酒的女人。若她知道冷宮門外其實有人晚了一步,若她知道那個被她恨到骨子裡的男人其實也在試著救她,她會不會在最後一息少一點恨。

裴玦沒有碰她。他只是把那半枚玉推到她面前。

"這是你的。"

沈嫣低頭看著它,沒有接。"你留著。"

裴玦怔了一瞬。

"你替前世的我把它帶出了冷宮,今生也替我留著。"她聲音很穩,只有尾音輕輕顫了一下,"等一切結束,再還我。"

那一刻,兩人之間有什麼終於對齊了。前世的誤會,今生的試探,恨與信任,錯位與重逢,都在這半枚斷玉上找到了落點。沈嫣忽然覺得胸口那塊壓了很久的冰裂開一線,有雨水與燈火一起灌進去,疼,卻不再冷。

可天亮之前,他們還有一局要下。

裴玦收起斷玉,神色恢復冷峻。"匿名摺子已送。王嬤嬤傳出去的假消息也會在東宮落地。蕭承澤若信你有求和之意,明日會逼皇帝徹查沈家,並親自請命主審。"

"他一定會。"沈嫣擦去眼角那點濕意,重新坐回供案前,"因為他太想知道我究竟記得多少。他要把我逼到朝堂上,逼我開口,逼我露出破綻。"

"那你便給他破綻。"

"給他看得見的破綻。"沈嫣接上他的話,"讓他以為抓住了我,再借他的手把偽證推到滿朝文武眼前。只要信一展開,筆跡、印角、汛期三處便能釘死偽造。"

裴玦看著她:"但他會問你,為何知道軍務。"

"我知道。"沈嫣的指尖在供案上輕輕點了點,"所以我需要一個人替我把答案放在前面。不是我知道軍務,是沈家管過糧冊,是我替父親謄過文書。這個理由不足以解釋全部,卻足以拖住第一輪疑心。剩下的,要靠聖上對蕭承澤的疑心自己長出來。"

皇帝多疑。疑沈家,疑裴家,也疑太子。前世蕭承澤能利用這份疑心殺沈家,今生沈嫣也要利用同一份疑心,讓他第一次看見東宮的影子。

雨停時,天邊泛出一線青白。

沈嫣起身披回斗篷。裴玦送她到門外,沒有再提那個吻,也沒有提那半枚玉。可他替她系斗篷帶子時,指節擦過她的下頜,兩人都頓了一下。那一瞬的熱被黎明的寒氣包住,反而更清楚。

"明日殿上,"他說,"不要怕。"

"我怕過很多次。"沈嫣抬眼看他,"可前世怕到最後,也沒保住任何人。今生不如不怕。"

裴玦望著她,忽然低聲道:"若有一步失手,先保你自己。"

"不。"她答得很快,"先保沈家,再保你。"

他眉心微沉,像要訓她。沈嫣卻已轉身下階。雨後青石濕滑,綠蕪等在巷口的馬車旁,焦急得幾乎跳腳。沈嫣回頭看了一眼,裴玦仍立在舊觀門前,玄衣被晨風掀起一角,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她忽然想起前世冷宮裡最後一盞燈。

那燈滅時,她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原來有人從灰燼裡替她把半枚玉撿了起來,帶到了今生。

三日後,聖旨果然下來。

定國公沈崇涉嫌私通北狄,著即入宮對簿。主審之人,太子蕭承澤。

沈嫣接過內侍遞來的旨意,指尖平穩得沒有一絲顫。滿府跪了一地,柳氏面色煞白,綠蕪幾乎咬破唇。她卻在那一片驚惶裡慢慢抬起頭,看向皇城的方向。

真相大白不會讓死局消失。它只會讓死局換一種方式重新開場。

而這一次,蕭承澤親手把棋盤搬到了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