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北狄使臣
那句「這次,我不會再晚一步」在她耳邊懸了三日,直到北狄使臣的車駕碾過京城的青石長街。
沈嫣立在定國公府的角門後,看那一列黑氈馬車自朱雀大道緩緩而來。使臣旗上繡著北狄的狼首,狼眼是用金線盤的,日光一照,凶得刺眼。綠蕪扶著她的手臂,指尖冰涼。
"姑娘,"綠蕪壓低了聲,"聽說今夜國宴,太子要親自作陪。"
沈嫣沒答。她的目光落在第三輛車上。那車比別的都矮半尺,車轅纏了層厚布,走得極穩,像是怕顛壞了裡頭的東西。前世的記憶在她腦中翻了個身,一縷寒意順著脊背爬上來。她記得這一場國宴,卻不記得有這樣一輛車。
蕭承澤換了打法。偽證不走沈家內宅,改走北狄使臣入貢的暗線。父親沈崇「私通北狄」的罪名,這一世要當著滿朝文武,從一個異族使臣的嘴裡吐出來。
"回去。"她轉身,裙裾掃過門檻,"替我備一身煙青色的。今夜我隨父親赴宴。"
綠蕪一愣:"夫人說姑娘身子弱,本不必去的。"
"正因為不必去,"沈嫣的唇角壓出一絲淺笑,笑意沒到眼底,"才更要去。"
這三日並非空等。那句「不再晚一步」撂下的次日,秦骓便扮作販馬的胡商,尋到定國公府後巷,隔著牆縫遞進一張紙。紙上只八個字:使臣有匣,鎏金雙鎖。落款無名,那力透紙背的筆鋒,她卻認得是誰的意思。裴玦在替她探路。
沈嫣就著燭火看了半晌,將紙湊到火苗上。灰燼打著旋落進銅盆,她心裡那盤棋也隨之清晰起來。前世她只在抄家那日見過那只匣,卻從不知它是隨北狄使臣一路入京的。裴玦這八個字,替她把前世的「結果」與今生的「過程」接上了。共患難的人遞來的,往往是這種無需多言的東西。
"綠蕪,"她指尖抵著紙樣,聲音壓得極低,"照這樣式,給我趕一只一模一樣的出來。裡頭的信,我親自擬。"
綠蕪捧著紙樣,指節都白了。"姑娘,這要是被人瞧出破綻……"
"瞧不出來。"沈嫣提筆蘸墨,眼底沉靜如水,"仿得太真反倒露怯。我只錯一處,落款的日子。"
國宴設在太極殿偏殿的紫宸閣。燈火通明,樂聲不斷,北狄使臣阿古拉坐在客席首位,一張紫膛臉,眼睛細長,掃過殿中眾人時像在挑揀牲口。他身側擺著一只鎏金木匣,匣上落了鎖。
沈嫣隨父兄入席,垂眸斂目,做足了閨閣女兒的溫順。她的位置在女眷末席,離那木匣隔了整整七張案几。可她一坐下,指甲便掐進了掌心。
那木匣的樣式,她認得。前世沈家抄家時,抄出過一只一模一樣的匣子,裡頭裝著所謂父親與北狄往來的「密信」。她死到臨頭才看清,那信上的印,是仿的。
酒過三巡,蕭承澤舉杯起身,笑容溫潤如春水。"阿古拉大人遠道而來,本宮敬大人一杯。北狄與我大昭,本該化干戈為玉帛。"他頓了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掠過沈崇,"只是聽聞邊關近年時有將領私通款曲,若真有此事,可就辜負了兩國修好的誠心了。"
滿殿霎時靜了半分。
沈崇的手一沉,酒盞在案上磕出悶響。他是剛直人,臉上已見怒色。沈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父親若當眾與太子頂撞,正中蕭承澤下懷。
一道清冷的聲音先開了口。
"殿下這話,說得早了。"
裴玦擱下酒盞,緩緩起身。他一身墨色蟒袍,左眉那道舊疤在燈下顯得格外深。他沒看蕭承澤,逕直轉向阿古拉,唇邊噙著一點極淡的笑,那笑比刀還冷。"阿古拉大人,去歲雁門關外,貴部三千鐵騎折在本王刀下的事,大人還記得?"
阿古拉的細眼眯了起來。
"本王掌北境十年,"裴玦一字一頓,"北狄哪一個部落的旗、哪一條入關的道,本王比大人自己還清楚。若說私通款曲,"他終於偏過頭,看向蕭承澤,"這殿裡,最沒資格通北狄的,是沈家。因為沈家的西境軍,從不與北狄接壤。殿下說是嗎?"
一句話,把「私通北狄」的地理根基當眾掀了。沈嫣垂著的眼睫輕輕一顫。西境在南,北狄在北,中間隔著整個大昭與裴玦的北境鐵騎。父親要通北狄,先得過裴玦這一關。這道理粗淺,可滿朝文臣裡,只有掌兵的人敢當面替沈家點破。
蕭承澤的笑意紋絲未動。"王爺說的是。只是,"他抬手,"阿古拉大人此番入貢,帶了一樣東西,說是要當面呈給父皇。既是誠心,不如此刻就取出來,也讓王爺與定國公都看個明白。"
阿古拉起身,親手去解那木匣上的鎖。
就是現在。
沈嫣借著給母親柳氏斟酒的動作,起了身。她端著酒壺,沿著女眷席後的暗廊往偏殿去,姿態閒散,像是不勝酒力要去透氣。綠蕪早得了吩咐,在廊角「失手」打翻了一盞宮燈,滾油潑地,火苗騰起,侍從們亂作一團。趁那一瞬的騷動,沈嫣閃身繞到客席側後。那木匣此刻正擱在阿古拉身後的矮几上,無人看顧。
她袖中早藏了一只一模一樣的鎏金木匣,是三日裡命綠蕪照樣式趕製的。裡頭裝的信,字跡、印記,她都命人臨得七分像,唯獨落款的日子錯了一天。那一天,父親沈崇正在西境大營點兵,有整整三千人可作證。真信換成偽中之偽,呈到御前,反成了替父親洗冤的鐵證。
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手很穩,指尖卻是涼的。掉包只在呼吸之間,兩只匣子在袖底一錯,舊的入袖,新的落几。
她抬眼。
隔著滿殿晃動的燈影與慌亂的人聲,她的視線越過阿古拉的肩,正對上主位上的那雙眼睛。
蕭承澤在看她。
他沒有半分驚慌,也沒有喚人。他就那樣坐著,一手支頤,望著她方才動過手腳的那只木匣,唇角慢慢地、極輕地向上牽起。那是一個笑。溫潤的、了然的、勝券在握的笑。
沈嫣的血一寸寸涼了下去。
那笑意在告訴她:他早知道她會來。他等的,就是她來拆這一局。這一封信是真是假,掉包成不成,他從頭到尾都不在乎。
他要的,根本不是這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