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鳳謀

第 12 章 端酒的手

12

端酒的手

那枚令牌的形狀,一路跟著她回了沈府。

宮牆下那一瞬看得極清。王嬤嬤朝那內侍欠身,袖中滑出一件東西遞過去,換回一枚牌子揣進懷裡。牌上錯金的紋樣沈嫣認得,那是東宮的鹿盧紋,前世她做了六年太子妃,蕭承澤案頭的印匣、腰間的玉牌、下人領事的對牌,都是這一道紋。

不是沈婉的人。

沈嫣坐在回府的軟轎裡,指尖抵著膝上那塊冰涼的暖玉,一寸一寸把這句話咽下去。前世她臨死那一夜,是王嬤嬤端來那盞熱氣氤氳的鴆酒。她一直以為,那是沈婉買通了嬤嬤,是白姨娘遞的話,是庶妹在簾外冷笑著看她把毒飲盡。她恨了沈婉整整一世,把那筆帳算得清清楚楚。

原來算錯了。從頭錯到尾。

給她端酒的那雙手,一開始就不姓沈。它姓的是東宮。

轎子在二門停下。綠蕪掀簾扶她,觸到她的手,低低驚了一聲:「姑娘,您手怎麼這樣涼。」

沈嫣任她扶著下轎,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道乏的神色。她笑了一下,聲音穩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宮裡風大。」

夜裡她屏退了眾人,只留綠蕪守著。燈芯結了個花,爆開,濺下一點火星。沈嫣坐在妝台前,看銅鏡裡那張十六歲的臉,膚色瑩白,眉眼清冷,是父兄俱在、尚未罹難的模樣。可鏡子照不出她心裡那一片焦土。

她想起王嬤嬤這些年。她害瘧疾那回,是嬤嬤整夜不闔眼替她換帕子;她及笄那日,是嬤嬤親手替她簪的第一支釵;她怕黑,嬤嬤便在她床前多點一盞燈,一點就是十年。這些暖,一樁樁都是真的。也正因為都是真的,那雙手才能穩穩當當地,把一盞鴆酒端到她唇邊。

蕭承澤把這枚棋子埋進沈家,埋在她枕邊,一埋就是她一整條命。

胸口那股鈍痛翻上來,堵在喉間,沈嫣伸手按住,指節泛白。她沒有哭。眼淚是給還能傷心的人流的,她早在冷宮那一夜把眼淚流乾了。此刻壓在她心口的不是悲,是一種更冷更硬的東西,像一把在雪地裡凍了整夜的刀,握在手裡不燙,卻能剖開骨頭。

她逼著自己把前世那一夜重新過了一遍。從頭到尾,一寸一寸地過。那夜冷宮無燈,門閂外頭是禁軍。王嬤嬤是怎麼進來的?冷宮把守森嚴,尋常宮人遞不進一碗水,可嬤嬤端著那盞湯,暢通無阻地走到了她床前。當年她只當是嬤嬤念著舊情、使了銀子買通關節,感激得幾乎要落淚。如今再想,一個陪嫁嬤嬤,哪來的門路能在廢后的冷宮裡來去自如?除非替她開門的,本就是要她死的那一位。

還有那句話。嬤嬤把湯擱下時說:「姑娘趁熱喝了罷,喝了這一盞,往後就不疼了。」她那時只當是寬慰,喝下去才知那是催命。可「往後就不疼了」這半句,分明是知道杯裡是什麼的人,才說得出口的話。

一環扣一環,全對上了。她從前把這些細節當作恩情記著,如今一件件翻過來看,底下全是算計的骨頭。原來那雙手替她簪釵、替她換帕、替她在床前點燈的十年,不是為了疼她,是為了讓那盞鴆酒,能穩穩當當、不惹半分疑心地,送到她嘴邊。

養兵十年,只為一盞。

「姑娘。」綠蕪端了盞蜜水進來,見她臉色,話到嘴邊又咽了,只把水擱在手邊,「奴婢守著門,您要是想歇了,喚一聲就是。」

沈嫣抬眼看她。這丫頭腿快嘴嚴,替她鳴不平時眼睛瞪得溜圓,藏不住半分心思。同是伺候她的人,一個把命賣給了東宮,一個把命交在她手上,隔著的不過是一道人心。她忽然明白過來,能信的從來不是「跟了多少年」,是這個人到底圖你什麼。

「綠蕪,」她說,「你若有一日發現,我待你不好,暗地裡害你,你會怎麼樣?」

綠蕪愣了愣,脫口就答:「那不能。姑娘待奴婢天高地厚。」頓了頓,又認真補一句,「真有那麼一日,奴婢也不信是姑娘的意思,定是有人在中間挑唆。奴婢先替姑娘把那挑唆的人撕了。」

沈嫣被她逗得極輕地笑了一下,那笑意這回竟落進了眼底。她伸手替綠蕪理了理鬢角:「傻話。去歇著。」

綠蕪退下了。房裡只剩她一人,和那盞爆過燈花的燈。

殺意在她胸口燒了一整夜。她想過無數種法子讓王嬤嬤死,讓那雙手也嘗一嘗鴆酒的味道。可天亮前,那把火慢慢壓成了灰底下的炭。她想清楚了。

殺一個王嬤嬤太容易,也太蠢。嬤嬤一死,蕭承澤立刻就知道沈家察覺了,會另換一枚看不見的樁子埋進來,她連對方的臉都摸不著。可若留著這枚樁,留著這條她已經看穿、對方卻以為還通暢的線,那便是一根繩子的兩頭。他以為他牽著她,其實這頭她也攥著。

她要把王嬤嬤,養成自己遞話進東宮的一張嘴。

只是這條線得先驗一驗真假。昨夜她認得那是東宮的鹿盧紋,可萬一是她眼花、是別家仿的樣式,貿然餵餌反倒露了自己的底。天光微亮,她喚綠蕪進來,只問了一句:那日在宮牆下,與嬤嬤接頭的那名內侍,可還記得模樣。綠蕪比劃了幾下,說那人左耳墜下有顆黑痣,穿的是青色貼裡,袖口滾了道暗紋。沈嫣心裡便有了數。青色貼裡、袖滾暗紋,那是東宮內侍的份例服色,前世她管過東宮的針工局,這些份例都是她親自核過的。旁的宮苑仿不來,也犯不著仿。

線是活的。是東宮的。

可餵餌之前,她還得掂量一件事。餌裡不能沾父親半分實情,沾了,便是她親手把父親往火裡推。前世構陷沈崇的,正是「西境糧道」四個字;這一世她要餵給東宮的,必得是純然的假,假到縱然全數傳進蕭承澤耳裡,也咬不到沈家一根骨頭,只夠撩動他的心思,逼他露一手。

要餵毒,得先餵餌。餌要真中帶假,假得蕭承澤願意信,真得他不能不動。

沈嫣鋪開紙,卻沒動筆。這種話不能寫,得說,得讓王嬤嬤「無意」聽見。

次日午後,她尋了個由頭把嬤嬤留在暖閣裡替她理箱籠,自己隔著一道屏風,壓低了聲同綠蕪「商量」。她說得又急又愁,說宮裡那場賞燈她是萬萬不能去的,前腳去了後腳就脫不了身;說父親已替她拿定主意,過幾日便遞牌子稱她染了時疫,閉門將養,任誰來請都不出府,先躲過這一冬;還說父親打算悄悄把她許回西境舊識家去,趁著開春就送她離京,離了這潭子渾水。

字字都是編的。父親什麼都不知道,她也並無婚約。可這幾句裡頭,藏著蕭承澤最忌的一件事:沈嫣要離開他的眼皮子底下。

屏風那頭,理箱籠的窸窣聲極輕地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接上。沈嫣眼皮都沒抬。她把餌放進了水裡,剩下的,是等。

當夜,綠蕪便來回話。她說王嬤嬤晚膳後推說去小佛堂上香,繞了半個園子,在角門邊同一個賣花線的婆子搭了幾句話,塞過去一個小紙捲。綠蕪離得遠,沒瞧清紙上寫什麼,只記下那賣花婆子出門的時辰。沈嫣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一按。角門、賣花婆子、小紙捲,一環一環,正是往外遞話的路數。她昨日午後才在暖閣裡放的餌,當晚就上了路。

「盯著那賣花婆子,」她低聲吩咐,「別攔,別驚,只看她把東西往哪送。」綠蕪應了。

接下來便是等。這是最難熬的一段,餌已下水,鉤已沉底,浮子動不動,全看那頭肯不肯咬。沈嫣照舊每日晨昏定省、理帳看書,面上半分不露。夜裡她卻常坐到燈盡,把可能的回音在心裡演過一遍又一遍。她算著日子:嬤嬤遞話要時辰,賣花婆子轉手要時辰,話進了東宮、蕭承澤拿主意、再遣人動作,又要時辰。若這條線當真通到那個人跟前,三兩日內,他總得有個動作漏出來。

若杳無音信,那便是她想錯了,或這條線只到某個中人為止,觸不到蕭承澤本人。若他動了,動得越急,越說明這餌正搔在他心尖上。

第三日晌午,動作來了。

東宮遣了人到沈府,來的是太子身邊的內侍,捧著賞賜,笑意溫和,說殿下聽聞沈大小姐鳳體違和,特命太醫院的張院判隨行,來替大小姐請脈,又叮囑「大小姐這樣的身子,可不敢在府裡耽誤了,若是時疫,越發該早早進宮由御醫看顧才穩妥」。

沈嫣隔著窗聽完,指尖在案上輕輕一叩。

她「染疫」的話,昨日午後才在暖閣裡說出口。滿府上下、連父親都不知情。可不到兩日,蕭承澤已經知道她「病了」,還知道她想「閉門」,急急地要把她「請」進宮去看顧。

這世上只有一條路,能把那幾句憑空的謊,在兩日內原封不動送進東宮。那條路,就是王嬤嬤。

她的釣線,中了。

沈嫣起身,理了理衣袖,臉上換上一副病弱的怯,扶著綠蕪的手往外去見那內侍。廊下秋陽正好,照得人暖。她一步一步走著,心裡卻是一片刀鋒般的清明。從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躲著前世那場死局的人。她已經親手,把線遞到了那個能滅她滿門的人手裡,開始與他對局。

她端起那盞病中的藥,淺淺啜了一口,隔著氤氳熱氣,遙遙望向宮城的方向。

前世是他教會她,端酒的手可以笑得那樣慈和。這一世,她也要學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