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本黑帳

「那就從最不利你的前提開始算。」她淡淡地說，「當成你也有可能被掉包。」

這句話沒有客氣，卻讓顧廷深微微頷首，像是認可她把他一起放進稽核風險。沈靜禾翻開最舊的那本硬皮帳，首頁標的是食材採購月結，格式與她熟悉的供應對帳本相同，只是某些欄位手寫補了代碼。她快速比對清冊與月結，沒多久便圈出連續六個月完全相同的一筆數字：二十八萬八千元，名目每月略改，金額卻分毫不差。

「正常採購不可能每月同額，尤其生鮮、客房耗材、宴會備品都會浮動。」她把帳本推到顧廷深面前，「這不是成本，是抽水。」

顧廷深接過她遞來的紅筆，在旁邊另一份明細上標出相同月份的出款帳戶。「流向先匯到禾寧餐旅，再在三日內轉出到一間顧問公司。」

「公司名？」

他翻到下一頁，眉心一沉：「美蘭整合顧問。」

房內安靜了一瞬。那不是遮掩得很高明的名字，而是幾乎在炫耀：江美蘭把她母親留下的公司當管道，月月抽走固定款項，再用看似正當的顧問名義洗白。沈靜禾看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釘了一下，卻沒有停手。她拿出便條，寫下「固定同額款、母公司過帳、三日轉出、受款：美蘭整合顧問」，再拍照存證。

「再找一筆能對得上的實物流。」她說，「只要帳沒有對應到進貨、驗收或損耗，就是黑帳。」

兩人接著分工，她查飯店月結與庫存，顧廷深核對銀行摘要與集團付款節點。時間被切成乾脆俐落的段落，誰都沒有提門外的照片，也沒有再提那荒唐的三十夜。某個瞬間，沈靜禾甚至生出一種古怪的清醒：今晚最像樣的，不是沈家安排的戲，而是1708裡這張被帳冊填滿的桌子。

半小時後，她在第二本帳冊裡找到更直接的破綻。某月宴會廳明明停接大型外燴，卻仍列出一筆高額酒水補差；而同月份監控存檔的調閱紀錄旁，竟夾著樓層門禁匯出單。「誰會把門禁夾在供應帳裡？」她把紙抽出來，眼神陡然銳利。

顧廷深走近些，仍停在她伸手之外。「也許不是夾錯，是有人臨時塞進來，來不及移走。」

門禁單上列的是1700至1710樓層的刷卡紀錄，時間就在今晚。1708前後兩分鐘內，有一筆訪客權限卡由服務電梯側進入十七樓，持卡人欄位顯示的是臨時授權代碼。沈靜禾往附註欄看去，呼吸一緊——代碼綁定的申請人是沈若晴。

「她不只安排我進房，還自己刷卡上過十七樓。」沈靜禾立刻拍下整張門禁單，又把時間與剛才門外快門聲對上手機錄音的秒數，「如果偷拍的人在樓層口等，授權卡一定是她給的。」

顧廷深拿出自己的手機，登入飯店監看後台的臨時權限。「十七樓公共區監視器還在留存期內。」螢幕上很快跳出走廊畫面，時間碼清楚落在今晚。畫面裡，沈若晴穿著白色套裝，從服務電梯口快步走出，把一張卡交給戴鴨舌帽的男人，自己則停在轉角，用手機低頭發訊息。數秒後，那男人抬起相機朝1708方向就位。

沈靜禾沒有說話，只把監視器畫面用外部錄影方式重錄一遍，連播放時間碼、帳號名稱都一併拍進去，再要求顧廷深把原始檔案位置寫下。「這份影像先不要驚動飯店值班主管，越少人知道越好。等羅律師到，讓他見證下載。」

顧廷深看著她俐落收證，聲音低了些：「你現在還能選擇離開。」

「我知道。」她關掉錄影，抬眼時那點被羞辱後硬撐的冷意，已經變成更難撼動的決斷，「但沈若晴既然自己上樓，就表示她急著確認1708裡發生了什麼。她怕的，不是照片拍不到，是帳沒有被拿回去。」

她把三本帳冊重新依拍攝順序排好，最後抽出第一本硬皮帳的封底夾層。裡面果然還藏著一張薄紙，只有半頁，像從別處撕下來的分錄索引。最上方手寫三個字，墨色已舊：林婉蓉。

沈靜禾將那張紙壓平，轉向顧廷深：「通知羅律師，現在就來1708。第一本黑帳，我要當場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