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許菀那麼羨慕他的女人
三十八歲的老男人,站在金字塔頂端睥睨眾生可以說為所欲為,比起那些一無所有的小年輕,又差在哪裡?
沈從誡側臉看向鏡中,三百六十度打量自己。
他這張臉,算不得多英俊,但用年輕人的說法,也極其有型,因著常年健身,身材亦是保持的極好,站在二十歲出頭活色生香嬌豔無比的周世媛身邊,也能……算得上相得益彰吧。
只是,真是見了鬼了,他何時會考慮這些膚淺的玩意兒?
沈從誡有些慪火,一把扯下了袖釦扔在一邊,然後,又換回了自己常穿的那些老成持重的高定西裝。
從來只有別人迎合他的喜好,他什麼時候會去考慮自己的穿衣打扮是不是和身邊人匹配?
出了衣帽間,沙發上已不見周世媛的身影,浴室裡傳來嘩嘩水聲。
沈從誡走到沙發邊,拾起茶几上週世媛的手機。
有幾通未接來電,都是言默的。
只是那名字,有點刺眼,周世媛給言默備註的竟然是:言默哥哥。
沈從誡覺得有點牙酸,順手開了手機,點開言默發來的微信。
“世媛,我答應分手,但是,我們可不可以像以前小時候那樣,我繼續做你的言默哥哥,你還是我的世媛妹妹?”
“世媛,你讓我不要聯絡你,我可能沒辦法做到。”
“讓我知道你的訊息,僅此而已,好不好?”
“世媛……”
“世媛,你要好好的,要幸福。”
沈從誡面無表情的將手機丟在茶几上,他點了支菸,等著周世媛洗完澡出來。
……
許菀接了周世媛的電話,雖心中仍無比擔心,但至少知道她沒有惹上牢獄之災,這顆心還是稍稍放下了一些。
她坐在車內,看著遠處聳入雲端的承玦集團大廈的尖頂。
蕭靖川此時在做什麼呢?
他一定是對她深惡痛絕,厭惡透頂了吧。
許菀沒有再驅車去找蕭靖川,她調轉車頭往月泮而去。
心裡太亂了,不知前面的路該怎麼走,從前遇到沒有頭緒的事情時,她喜歡一個人在月泮的船塢裡待著,聽聽風聲水聲,看看花開花落,心也能跟著靜下來。
車子停在月泮大門外。
許菀望著緊閉的大門,一時之間百般思緒齊齊湧上心頭。
不過一個多月不曾住人,宅子卻好似都有了荒涼的痕跡。
大門兩側的雜草冒出來很多,原本熱鬧的,花團錦簇的月泮,此時看著卻死氣沉沉。
許菀下車,走到大門口,按了門鈴。
好一會兒,才有傭人走到門邊,月泮賣給蕭靖川后,許菀帶著許茶搬走,並未過問過餘下的事。
原來的傭人,許菀都給了雙倍的薪酬遣散。
但此時來開門的,卻仍是月泮從前守門的那一對老夫妻。
許菀一時有些怔怔,那老夫妻卻很開心的樣子,忙開啟門張羅著請她進來:“大小姐您怎麼來了?快,快進來……”
“你們……怎麼還在這裡?”
許菀走進大門,又一眼看到不遠處花園裡正忙碌的園丁,卻還是從前許家的那個。
“蕭先生說了,我們願意留下來的,還可以繼續留在這裡工作,大小姐,我們在這裡十來年,實在是捨不得離開啊……”
“大家,都沒走嗎?”
“也有人離開了,但是,咱們這些老人兒都沒走。”
許菀眼眶有些潮,她一邊聽著兩位老人絮絮的說著話,一邊向船塢那裡走去。
“大小姐,您有空也回來看看……咱們都很想你呢。”
許菀點頭,聲音有些暗啞:“好。”
“我想去船塢坐一會兒。”
“大小姐儘管去,我們就不打擾大小姐了……”
老夫妻站在原地,看著許菀走去船塢,忽然那位老婦卻抹了抹淚,小聲對老伴說了一句:“大小姐過的不好。”
“咱們把月泮守好,說不定將來,將來大小姐還要回來的。”
“會嗎?”
“一定會的,大小姐人好,心好,會有好報的。”
“誰把大小姐的臉打傷了,真是殺千刀的……”
“小聲點,也別在大小姐跟前哭,讓她看了傷心。”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我有分寸,我去讓廚房給大小姐準備點點心去,大小姐從小就喜歡吃鄭大廚做的芙蓉糕和銀魚羹,好在這人還有良心,沒有走……”
“快去吧,都快中午了,大小姐肯定沒吃飯。”
“哎,這就去了。”
……
許菀走到船塢,岸邊還繫著一條烏篷船,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她彎腰走進船裡坐下來。
很安靜,顯然每天都有人打掃佈置,甚至她從前喝茶的茶具都還在,一塵不染,還有她的點心盒子,也放在老地方。
就像是,她仍會時不時過來小坐,她仍是許家那個無憂無慮的大小姐一樣。
許菀輕輕摩挲著盒蓋,有些失神的在她最喜歡的那把搖椅上坐下來。
陽光從船蓬頂的縫隙篩落下來,斑駁落在她及踝的長裙上。
許菀輕輕搖著搖椅,閉了眼。
水面吹來輕柔的風,半夢半醒之間,許菀好似回到了少年時,一切都沒有發生,父母仍在,她無需為任何事焦慮,大約,偶有的落寞,也都源自那不敢言說的少女心事。
再後來,聽父親的話和宋凌墨在一起,父親問她意見時,她猶豫了片刻,就點了頭。
那個人是遙遠的雲端不可觸控的風,是連做夢都要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存在。
許菀羨慕過他昔年那位女友,但她也知道,她永遠都變不成那樣的女人。
所以,他也永遠不會喜歡這樣平淡的她。
所以,除了他,這世上的其他一切,就沒有任何的分別。
是宋凌墨也好,趙凌墨也罷,有什麼關係呢?
她學會了溫婉的笑,學會了落落大方做一個名媛,學會了他說過的所有女孩兒該有的樣子。
沒有期待的學會這一切,卻沒想過,會和他再有這樣的交集。
許菀不知自己會不會後悔,這樣愚蠢的算計他。
但她唯一知道的是,若是一切再來一次,她大約還會這樣做。
被父母捧在手心裡寵愛過的女孩子,沒有辦法去做一個薄情寡義只圖自己享受的人。
她可以賣掉月泮,賣掉自己和妹妹的股份,賣掉她們名下的一切,帶著妹妹遠走異國去做一個富貴閒人。
但是她還是咬牙撐起了這不該由她一個女孩兒撐起的重擔。
但這一刻,真的覺得太累。
手機嗡嗡震動不停,是舅舅打來的。
許菀接起,陸徵文的聲音態度已經明顯有了變化:“菀菀啊,你怎麼不早點告訴舅舅這些事啊,早知道蕭大公子和咱們許家有這樣深的淵源,舅舅也不用日夜擔心成這樣不是?”
許菀握著手機,心底一片涼。
從小到大,在她的記憶裡,舅舅就特別的慈愛,對她和妹妹特別的親,幾乎到了寵溺的地步。
所以父母去後,舅舅就是她心裡最大的倚靠,可後來許菀才發現,自己多傻,多可笑。
舅舅對她好,疼愛她,因為她是許家的大小姐啊,因為舅舅也要靠著許家吃飯啊。
“還有茶茶那邊,舅舅也真是糊塗了,後來你舅媽把我狠狠罵了一頓,茶茶年紀還小呢,打小身子又不好,再說了,她現在又有了好造化,舅舅之前說的那些渾話,你和茶茶可千萬別放在心上啊……”
許菀沒有應聲,只是唇角漸漸溢位了一抹冷笑。
因為蕭靖川沒有否定他們的傳聞,全京都人都知道許菀爬了他的床,身為親舅舅,也不知廉恥的歡喜雀躍外甥女攀上了高枝兒釣了金龜婿,許菀從來不知道,人心能醜惡到這樣的地步。
“對了菀菀,過幾天,你和茶茶,請蕭先生來家裡一趟吧,舅舅準備了家宴……”
“再說吧。”
“也是,蕭大公子那樣忙呢……”陸徵文半點脾氣都沒有,打著哈哈賠著小心說道。
許菀甚至能想到他這會兒卑躬屈膝講著電話時的嘴臉。
她一秒都不想繼續,直接掛了電話。
許菀在月泮一直待到了深夜。
她吃了從前最喜歡的芙蓉糕和銀魚羹,銀魚是月泮的小湖裡專門養的,很乾淨,味道也十分的鮮。
但她吃了小半碗,胃裡實在翻湧的厲害,就放下了勺子。
芙蓉糕好似也不復從前的美味,明明這茶,點心,飯菜,都是從前最愛的,可卻食之無味,難以下嚥。
許菀不想讓眾人和她一起難過,就說自己臉上有傷,怕傷口發炎,這些食物都只能少吃幾口嚐嚐罷了。
吃了飯,眾人默契的散去,許菀又去了船塢。
她將船頭的燈籠點亮,給蕭靖川打了一個電話。
仍然是無法接通的狀態。
許菀握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開啟手機微信,輸入蕭靖川的手機號,搜尋他的微訊號。
他的微信頭像是一片灰色,名字也是空白,許菀點了新增好友。
她咬緊了嘴唇,不由自主的又開始咬指甲,時間分分秒秒的過,通訊錄那一欄依舊沒有半點動靜。
燈籠被風吹的搖搖晃晃,許菀躺在搖椅上,手機扣在胸前,怔怔望著那簌簌顫抖的火苗。
她就好似那風吹即滅的火苗一般,無垠的洪荒裡,最渺小最渺小的一抹存在。
微信提示音忽然響了一聲。
許菀像是被電擊了一般,立時彈坐了起來,因為過於激動緊張,手機差點都摔了。
她慌忙劃開螢幕,點開通訊錄那一欄,心卻一下子縮緊了。
蕭靖川拒絕了她的好友申請。
許菀的淚差點奪眶,她攥著手機,倔強的抿著嘴,再一次傳送了好友申請。
反正沒臉沒皮的事,做的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在他跟前丟臉丟的還少嗎?
也不差這一次了。
他很快又拒絕了。
許菀第三次申請。
他卻透過了她的好友請求。
許菀倒是有些怔住了,他真的透過了,她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
對話方塊裡一片空白。
可只是看著他的灰色頭像,許菀就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裂開了小小的一條縫隙,吹進去了一股柔軟的風。
蕭靖川將手機擱在茶几上,他解開袖釦,放在盒子裡,又將領帶也解開,襯衫的扣子開了兩粒,衣袖卷在肘上,露出一截結實的線條流暢的小臂。
腕上的表摘下來擱在手機旁邊,拿出煙盒,抽出一支菸點上。
他不怎麼用微信,微信好友裡也只有他母親和雲嬗,顧唯森和江與安幾人都沒有新增。
這會兒,微信一直有提示訊息進來,許菀已經是第三次傳送新增好友的請求。
他夾著煙,微微眯眼望著她的頭像,月光下,一朵小小的木樨花,名字就一個‘菀’,新增好友的請求資訊,也只有很簡單的一句:三哥,我是許菀。
蕭靖川拿著手機坐在沙發上,身子後仰,長腿有些散漫的伸長,月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堪堪落在他英挺的眉眼上。
那一瞬間,倒有些像她勾搭他那一次,在會所的房間裡。
好似也是這樣的夜晚,好似也是這樣的月光。
原本預備再次拒絕她的請求,卻又鬼使神差的點了透過。
對話方塊卻很安靜,許菀那邊一直都沒有訊息過來。
蕭靖川抽完了一支菸,將手機丟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
他這次洗澡的速度比往常快一些。
頭髮沒怎麼擦乾,髮梢仍在滴著水,蕭靖川走到客廳,拿起茶几上的手機。
微信圖示那裡有個紅色的數字,他點開。
許菀發了微信給他。
一幅照片。
波光粼粼的水面,一條船,一個燈籠,還有一道拉長的身影。
瞧不出是什麼地方,他也無心探究。
“三哥,我在月泮。”
許菀又發過來訊息。
哦,這倒是提醒了他,月泮如今是他的了。
但他買下月泮後,卻半點行動都沒有,甚至讓許家從前的舊人依舊留在那裡工作,嗯,薪水還是他來付。
怎麼看,這樁買賣對於他這個商人來說,都十分的不划算。
蕭靖川修長指節撐在眉梢,仍是那樣姿態慵懶靠在沙發上,慢慢回覆了一句: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月泮現在是我的。
許菀原本以為蕭靖川不會搭理她,沒想到他竟然回了資訊,可點開一看,許菀原本心底的一絲歡喜,就梗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