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6 章
緊緊擁抱她
他懷揣著整個大山裡父老鄉親們的夢想走出深山來到京都求學,一步一步讀到博士,一步一步走到今日。
他的人生剛剛要展開宏圖,卻戛然而止。
所有的一切,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般,無法阻攔,也無人能夠阻攔。
他的死訊迅速的傳遍整個京都,甚至傳到他的老家,所有念過的學校。
無數人都在義憤填膺的要為這樣優秀的年輕人討一個公道,只不過一天時間,他的身上掛滿了‘奸商’‘無良商人’‘黑心賊’等等等等各種不堪的字眼和名號。
蕭靖川在一開始就沒將這件事當做一件小事來對待,也沒想到逃避或者遮掩,他本就預備一人承擔下全部的責任,那些意外喪生的工人,他們家屬提出的任何賠償意見他都會同意,只是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事態會這樣失控的發展下去。
直到後來,有個長輩提點他,他方才知曉,原來這位鄭部長,在當年他競標成功時就對他頗有微詞,因為惜敗的那家實力雄厚的公司,與他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而這位秘書,更是鄭部長一手栽培和提拔的,他更有意讓自己的獨女嫁給他,以後,接手他的衣缽。
但是這一切,都因為那場意外毀掉了。
新仇舊怨,就如滔天洪水,再無法可擋。
原本憑藉蕭老爺子和蕭家,蕭靖川這些年的經營,積攢下的人脈關係,這件事雖然不小,但絕不至於發酵到這樣的地步。
可見背後推波助瀾的人,是沒想讓蕭家和蕭靖川逃過此劫了。
他蕭靖川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但是,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一關能不能過得去。
行差踏錯一步,可能就是身敗名裂和萬劫不復。
他不忍心讓爺爺拖著年邁的病體為他奔波為他低頭,也不忍心父母到了這樣的年紀還要為他操心。
更不願,讓聖音看到他成為眾矢之的的那個人,看到他狼狽的一面。
還有許菀……
他不願讓自己喜歡的女人,捲入這雲波詭譎之中。
“菀菀,我已經準備好了私人飛機,你馬上收拾東西,然後,帶著聖音一起走……”
“你說什麼?”許菀大驚,顫著聲音質問:“為什麼讓我帶聖音一起走?”
“音音捨不得你,你正好帶她在國外住一段時間,我到時候會去接她回來。”
蕭靖川摸了摸煙盒,忍住了想要抽菸的念頭,他沒有看許菀,卻望著女兒房間緊閉的門,輕喃:“我想,音音如果參加你的婚禮,你一定會更幸福……”
“事情就嚴重到你需要把女兒送走的地步了?”許菀強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珠,顫聲詢問。
蕭靖川咬了咬牙關,點頭:“比我想的還要嚴重,所以,我不想你和聖音擔驚受怕。”
明日他就要召開新聞釋出會,誰也不知道這種群情激昂的關頭,那些遇難者的家屬和親朋,還有那些所謂的正義人士,會做出怎樣失控的舉止,說出多麼難聽的汙言穢語。
他不想,讓許菀和聖音,看到這樣的他。
尤其是聖音,在她心中,爸爸永遠都像是一座高山一樣偉岸而又無所不能,可以為她遮去這世上所有的風風雨雨。
許菀的淚,終於失控,一顆一顆的往下滴落,砸在他的衣襟上,手背上。
“蕭靖川……”
“別哭。”
蕭靖川抬起手,他滿是繭子的手,輕輕捧住了許菀柔嫩的臉,他有些粗糲的指腹,輕柔的擦掉她眼中洶湧落下的淚,但越是擦,那淚卻越是多的流不完。
他終是忍不住,低了頭,有些失控,強勢的粗魯的吻她,最初還只是吻她睫毛上的淚珠,接著,卻漸漸吻到了她微紅的眼角眉梢,他吮去了她臉上鹹澀的淚,到最後,終於還是吻在了他朝思暮想的那張紅唇上。
蕭靖川的吻落下去那一瞬,許菀忽然有些情緒激動的掙紮起來,但他的手臂那麼有力,許菀被他困在他的身體和牆壁之間,根本動彈不得。
他撬開她的齒關,想要吻的更深,但許菀卻哽咽著狠狠咬在了他的舌上,溫熱的血,瞬間湧出,瀰漫在兩人的唇齒之間,蕭靖川疼的嘶聲抽氣,許菀掙扎的動作滯了滯,但下一秒,卻是越發兇狠的想要把他推開。
從四年後他們再一次重逢,到這一次她回來京都。
他從來都是恪守著君子之風,從不曾有任何逾距的行止,兩人之間不要說這樣深吻,就連手指,幾乎都未曾碰過。
但此時,興許是知曉,這輩子兩人緣分可能到此就盡了。
他不願再壓抑自己的情感,他也想,就這樣放縱一次。
“蕭靖川……你混蛋!”
許菀抬起手,一巴掌搧在了他臉上。
蕭靖川被她打的臉微微偏在一側,許菀一把將他推開,但身後就是牆壁,她竟是退無可退。
他有片刻的沉默,身形彷彿也凝滯了一般一動不動。
許菀又氣又委屈,眼淚又滾了出來,強壓著聲音低聲控訴:“蕭靖川,你從來只會欺負我!”
他猩紅的眼,在暗色的夜裡深深凝著她。
她哭的抽噎,鼻尖都微微的紅了。
那一瞬間,像是忽然回到了多年前,在斯坦福的時候,那一次她喝醉了,也是這樣哭著控訴他,三哥最壞,三哥最兇,三哥……欺負我。
又像是在四年前的京都,她委曲求全的待在自己身邊,撒嬌賣痴的時候,也會這樣讓他心軟。
那噴薄的情潮幾乎要將他吞噬,有那麼一秒鐘,他真想什麼都不管了,去他媽的工程事故,去他媽的前途名聲,去他媽的家族利益,去他媽的徐渭銘……
但最終,他還是被那最後一絲清醒的理智給拽回了現實中。
“許菀。”
他忽然喚了她的全名,在許菀還沒反應過來那一瞬,他再一次將她桎梏在身體和牆壁之間,他捏住她的下頜,要她仰起臉,甚至用了巧勁兒,要她不得不微微張開了嘴。
他低頭深深吻了下去,許菀甚至覺得,自己要被他給拆吃入腹了。
她想要咬他,但他捏著她的下頜,她根本使不上勁兒,許菀氣的拼命捶打他,換來的卻是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直接摁在了她頭頂固定住。
她哭的更兇,他的吻卻溫柔了幾分:“許菀……”
他輕輕啄了啄她的嘴角,忽然將她整個兒抱在懷中,抱的那麼緊,在她耳邊低低說了一句:“就讓我欺負你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
“不好,不好……”
許菀的手剛被鬆開,就不管不顧的狠狠捶在他肩背上,明明她早已脫力了,沒什麼力氣,但蕭靖川卻忽然低低呻吟了一聲,竟是忽地向後退了一步,左邊肩膀好似都微微垮了下來。
許菀抬起的手,就那樣定格在了半空。
她聞到空氣裡有淡淡的血腥味,但應該不是方才她咬傷他的那一點血。
電光火石間,許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她一把拽住蕭靖川的手將他拉到了旁邊的房間裡,啪嗒一聲開了燈。
雪亮的燈光落下來那一瞬,蕭靖川下意識的抬手遮掩自己的臉,但許菀卻兇狠的直接將他的手開啟了。
他垂眸,不敢看她,但牙關卻緊緊的咬著。
許菀看到他臉上的幾處傷,並不重,只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青紫,像是被人用什麼東西砸出來的。
嚴重的傷,應該是在他的左肩上。
許菀上前,伸手要扯開他的衣服,蕭靖川卻抬手攥住了衣襟:“菀菀,只是一點皮外傷,死了這麼多工友,工人們情緒太激動,不可避免的……”
事故發生後,他第一時間趕到出事的工地現場。
雖然他沒有推卸責任,承諾自己會對事情負全責。
但那些憤慨的工人還是在盛怒中湧上前,周行和他的下屬拼命護著他,但混亂中,他還是捱了幾下。
蕭靖川並沒當回事,在人命面前,他這點輕傷算不得什麼。
人們的情緒需要一個出口發洩,他身為負責人,沒有逃避和推卸的可能。
許菀的情緒卻忽然失控了,她噙著淚,努力想要剋制自己,但整個人還是氣的發抖:“事情的錯又不在你,你又沒有跑又沒有說不管,為什麼要打你?憑什麼打人?你一個人管那樣大的工地,你又沒有三頭六臂,你又不是神仙,憑什麼,他們憑什麼打人……”
“菀菀。”蕭靖川再一次抱住了許菀,她單薄柔弱的身軀在他懷中顫抖,她的眼淚,她的憤怒,都是為了他。
足夠了。
他已經心滿意足。
知曉她的心中,並不是一丁點都不在意他。
對他來講,如同甘霖。
他抱著她,沒有再吻她,也再沒有任何逾距的行為。
只是這樣一個不沾染任何情浴的擁抱,卻讓許菀說不出的傷心和難過。
她伏在他的肩上,終是放縱自己,大聲的哭了出來。
他沒有說話,任她哭著宣洩自己的情緒。
直到最後,許菀哭的累了,蕭靖川方才捧著她的臉,一點一點的擦掉了她臉上的淚痕。
“菀菀,就當幫我的忙,也是為了音音,你帶她先離開京都,你知道的,我這個人骨子裡天生就自傲又自負,要臉面,我不想女兒看到我狼狽的樣子,菀菀……好不好?”
許菀終究還是點了頭。
他微微的鬆了一口氣,但他面上的表情,卻沒有半點的輕鬆和愉悅。
蕭靖川撫了撫她的眉梢:“他對你很好,是不是?”
許菀點頭:“是,他對我很好。”
“他不會像我這樣,讓你難過傷心的,是不是?”
許菀眼中又氤氳了淚,卻咬著牙點頭:“是,他永遠不會讓我傷心難過的。”
“他會愛你一輩子,永遠沒有別的女人,是不是?”
許菀眼中的淚,撲簌簌的落了下來:“是,我們會在一起一輩子,一輩子都不分開,他不會有別的女人,我也不會有別的男人,蕭靖川,我不要你了,我永遠都不要你了……”
“好,那就好。”
他笑了笑,摸了摸她的頭髮,在她眉心輕輕吻了吻:“那你一定要如我說的這樣幸福,要不然,我會忍不住飛過去把你搶回來的……”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許菀倔強的說著,眼中的淚卻不停的往下落。
她還是那麼愛哭,不,也許只是在他面前,才會這樣的愛哭。
是不是女孩子永遠記住的,都是那個讓她哭的人?
“我當然希望,我不會有這個機會。”
蕭靖川唇間溢位一抹苦澀的笑意,他再次輕輕撫了撫許菀的鬢髮:“時間不早了,帶著音音走吧。”
許菀仰臉望著他:“蕭靖川,你會撐過去的,對不對?”
“嗯,當然。”
“蕭家和你,都會沒事兒的,對不對?”
“對,我們都會沒事兒的。”
“那你早點來接音音,她很愛你,她一定每天都在想你的。”
“好,我會早點去接她。”
“那我走了。”
“走吧。”
蕭靖川輕輕擺了擺手。
許菀轉過身去,一步一步走到門邊。
“許菀。”
他忽然又叫住她。
許菀立時回過頭去。
她心底有那麼一個瞬間竟然荒唐的想,如果他說一句,不要走,留下來。
她也許真的,會不管不顧的留下來。
“新婚快樂。”
他對她說。
新婚快樂。
許菀忽然就笑了,眼中的淚,沒有落下,卻滑入了心底,那樣的苦澀。
她點頭:“謝謝。”
轉身拉開門離開,門關上那一瞬,她卻軟軟的靠在牆壁上緩緩滑坐在了地上。
壓抑的哭聲,隱約的傳進蕭靖川的耳中。
他手指尖有些顫慄,摸索出煙盒,好一會兒才取出來一支菸,點上。
他如今能做的,就是讓他在意的人,遠離這巨大的可以吞噬一切的暴風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