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

嘀嗒——嘀嗒——

輕微的水滴聲從殿前傳來，林七夜回頭望去，只見一個渾身溼漉的身影，正虛弱的站在門前，怔怔的看著中央的那具黑棺。

“卿魚……”林七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什麼都說不出口。

安卿魚沉默的看著那具殘破的黑棺，邁開腳步，蹣跚的向宮殿內走來……

“這是……全部的碎片了嗎？”他沙啞的開口。

“嗯。”林七夜點頭，“我已經把所有能收集到的碎片，都帶回來了……”

“卿魚……”江洱輕聲開口，飄到安卿魚的面前。

安卿魚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已經半透明的身影，張了張嘴，蒼白的臉上擠出一抹笑容：

“江洱……你先等等，我會把你修好的……我已經完全恢復了，我可以進行世界上最精密的手術……我一定可以把你修好的。”

林七夜怔怔的看著安卿魚那張蒼白的面孔，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勸慰。

只見安卿魚虛弱的抱起那口殘破的黑棺，轉身走出宮殿，那隻灰色的眼眸看不出絲毫的情緒波動，而另外一隻正常的眼睛，卻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悲傷。

林七夜，玉帝，西王母，沒有人開口叫住他，只是沉默的看他抱著黑棺走入雨中。

宮殿外，廣成子與太乙真人看到安卿魚離開，回頭看了眼殿內的西王母，後者對著他們微微點頭，兩人便緊隨著跟在安卿魚身後。

待到安卿魚的身形消失在雨中，西王母才緩緩開口：

“那個女孩的生命註定無法挽回，現在最關鍵的問題，是安卿魚……你應該感覺到了吧？”

林七夜望著那離去的身影，一言不發。

早在迷霧中救下安卿魚的時候，他就發現，對方的身上已經浸染了極其濃郁的克系氣息，那並非是一種汙染，而是自他靈魂深處透出的龐大氣息，甚至超過了林七夜至今為止見過的所有克系生物。

安卿魚身上人類的氣息，已經快徹底消失了……現在的他，更像是從克蘇魯神話中走出的類人型生物。

“他主動接觸了真理之門，那隻眼睛，也看到了門後的‘真理’……那些來自世界之外的知識太龐大了，龐大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思想與性格。”

“所以，你們便派了兩位金仙看著他？”林七夜回頭看向玉帝和西王母，“你們擔心他會背叛大夏？”

“天庭，必須要做好最壞的打算。”

玉帝平靜開口。

林七夜沉默半晌，沒有再多說什麼，邁步向宮殿外走去。

就當他即將走出的時候，幾個身影從外面走了進來，林七夜抬頭望去，微微一怔。

左青，周平，陳夫子，路無為，王面，【靈媒】小隊……他們幾人一直在迷霧中搜尋安卿魚的下落，此刻聽說天庭將安卿魚帶回，便順路趕了過來。

“七夜，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周平揹著黑匣，輕聲問道，“出什麼事了？怎麼只有你和曹淵在這裡？其他人呢？”

林七夜看著周平那雙滿是擔憂的眼睛，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苦澀的搖了搖頭，

“抱歉……”

他加快步伐，消失在宮殿之外。

左青看著林七夜離去的背影，像是猜到了什麼，回頭看向玉帝與西王母二人。

“是安卿魚……？”

……

綿綿細雨劃過灰霾的天空，佇立在殿門外的曹淵見林七夜走出，跟在他的身邊，並沒有多問，殿內的對話剛剛他在門口聽的很清楚……安卿魚也是一樣。

兩人就這麼安靜的穿過煙雨濛濛的石路，水珠順著高大恢弘的宮殿屋簷，落在深紅色的斗篷之上，染出一片片水漬。

不知過了多久，林七夜緩緩停下腳步。

石階下方的不遠處，便是一座殘破的庭院，此刻一個身影正站在庭院間，跪倒在一口殘破的黑棺前，用手中絲線與手術器具，一點點將黑棺內夾雜的碎肉縫合在一起……

雨水順著黑髮浸溼衣衫，他背對著林七夜等人，看不清神情，但那雙握著手術刀的右手，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他的胸膛用力起伏，似乎在不斷進行深呼吸，調整自己的情緒……

遠遠望著這一幕，林七夜的雙唇微微顫抖，他緩緩閉上眼睛，沙啞開口：

“曹淵……”

“嗯。”

“我這個隊長做的，是不是很糟糕？”

曹淵轉頭看向他，正欲說些什麼，林七夜便繼續說道，“迦藍沉睡，拽哥失蹤，胖胖離隊，卿魚要被封印，現在連江洱我都沒保護好……

也許換一個人來當【夜幕】的隊長，就不會是這個結果。”

“但這些又不是你造成的。”曹淵搖頭道，“你已經盡力了，也許這就是命運的選擇……更何況，如果換一個人來當隊長，【夜幕】根本就不會存在。

曾經的我們之所以聚在一起，就是因為你林七夜，不是嗎？”

林七夜望著雨中那道溼透的身影，沒有說話。

……

“我叫江洱，江海的江，洱海的洱……”

“……”

“……可是，帶著屍體上戰場，不吉利……”

“……”

“……這種衣服在這個國家好像很流行，所以我就想試一下，如果不好看的話其實……”

“……”

“……你啊，就是想太多了，我喜歡你，這不就夠了嗎？”

“……”

“剛踏入‘克萊因’的時候就在思考了啊，我又不能總是當拖油瓶……你看，我還是厲害的吧？！”

“……”

殘破的黑棺前，安卿魚用力眨了眨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將那副沾滿水珠的黑框眼鏡從鼻樑上扯下，用力丟到一旁。

咔噠——

黑框眼鏡撞在石頭上，鏡片裂開數道缺口，彎曲的掉進水窪之中。

他用袖口抹過溼潤的眼角，通紅的眼眸，怔怔的看著黑棺中那道血肉模糊的影子，喃喃自語：

“江洱……我好像，看不清你了……”

“卿魚。”一道半透明的白裙身影，輕輕飄到他的身前，“不要這樣……我們回去好不好？”

“不，我一定有辦法救你，我不會讓你死的！”安卿魚不斷搖頭，“你說過，我們的時間還有很多，我們還有很多事沒做……我還沒有向你求婚，沒有和你一起回家，沒有圓滿的在一起……你不能就這麼死了。”

“卿魚……”

“你等我先把你的身體縫好，我再想想別的辦法……”

“卿魚！！”江洱大聲喊道，安卿魚手上的動作驟然停頓。

江洱雙唇微抿，她張開雙臂，輕輕抱住安卿魚的身體，“我的時間……不多了，我不想在最後的時間裡，看著你毫無意義的拼湊我的屍體……

你已經讓我等了很久很久，最後的這段時間，別讓我等了，好嗎？”

安卿魚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呆呆的看著江洱，虛無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去，那雙眼眸之中滿是懇求。

安卿魚渾濁的眼眸中，終於泛起一抹光芒，他緊咬牙關，猛地從地上站起，拉住江洱虛無的手臂，轉身就往庭院外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