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 章
緣分
110
南凱特位於龐納城的東南方, 正是米勒警司負責的區域。
人命案可不是小事,任憑治安所中的警員們再怎麼疲憊也要打起精神應對。
只是米勒警司不是巴頓警司那種喜歡自己到外面跑的領導。
他目前手裡還有無數檔案和報告需要親自處理,這樁案子便自然而然地交給了手的一位探長去辦。
忙碌中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等米勒警司再次從檔案中抬頭, 時間已經走到下午三點, 而被他派去勘查現場的探長也已經回來了。
見長官看過來, 不需要他多問, 那位探長已經十分識趣地拿起準備好的一沓檔案上前, 開始向米勒警司彙報今天的工作。
“今天早上在南凱特發現的女屍, 我們已經確認其身份了。”
探長將手中的驗屍單放到上司的書桌上:“死者名為瑪麗·克林, 是一名妓|女。”
屬下的彙報聲總算讓麻木灌咖啡的米勒警司回過神:“……妓|女?”
“是,她是因後腦遭受鈍器擊打而死,面部儲存得相對完整,現場就有人認出了她。”探長解釋道,“她平時就住在幾條街外的小旅館裡,我們也請那家旅館的老闆來認屍, 確定那人就是瑪麗·克林……”
死者瑪麗·克林今年四十二歲,是個居無定所的妓|女。
根據旅館老闆和同屋舍友的回憶, 她說她來自王國東北部的某個郡,後來隨丈夫來到龐納城討生活。
只是龐納也並不比馬黎其他地方好過。她的丈夫在皮革廠做工, 一年都賺不到四十金幣。
這聽上去似乎是筆可以維持生計的收入,可皮革廠不管吃住,在這樣的大城市中什麼都要花錢,瑪麗·克林也不得不去做一些類似洗衣女工的工作, 夫妻二人的生活居然過得還不如在鄉下好。
而更讓人煎熬的是, 自從來了龐納城後瑪麗·克林的身體也一天不如一天,再加上她自己也要工作, 放在孩子身上的精力便少很多。
悲劇就在這時發生了。一日傍晚,她的小兒子跑到大街上玩耍,被一輛疾馳的馬車撞飛,當場死亡。
瑪麗·克林崩潰地抱著孩子的屍體嚎啕大哭,可事情已經發生,無論怎樣都無法挽回。
最後馬車的主人付給夫妻二人100金幣作為賠償金,事情便就此揭過。
儘管這對他們來說是很大一筆錢,可孩子的去世到底讓一切變得不同了。
瑪麗·克林在那段時間出現了嚴重的酗酒問題,或許這也是她後來被丈夫拋棄的原因。
在旅館老闆的描述中,他第一次見到瑪麗·克林時,她已經完全成為一個被酒精掌控大腦的女人,基本沒人見過她清醒時的模樣。
和很多生活在龐納城底層的女人一樣,她以販賣自己的身體為工作,只為了能繼續在旅館居住並填飽肚子……
在龐納城,這樣的經歷實在算不上稀奇。
比起死者生前的悲慘經歷,米勒警司更關心她的真實死因,以及這背後是否有威脅到龐納城的安全問題。
按照驗屍官的第一次驗屍結果看,瑪麗·克林死前不久剛有過激烈的性行|為,之後頭部被人用鈍器反覆擊打導致死亡。
鑑於現場就有一塊染血的石頭,仔細對比其形狀和頭部的傷口,已經可以確定那就是殺害死者的兇器。
除了頭部的傷,受害者其他部位並沒有其他傷痕,也沒有抵抗留下的痕跡。
因此驗屍官認為兇手應該是一擊得手,先用石頭敲暈了受害人,然後再反覆敲打其頭部令其死亡……
“……根據屍僵的程度,案發時間應該是在半夜。”探長無奈彙報道,“那條小巷本來就不是什麼主幹道,沒有路燈,巡夜路線也不經過那裡。而且我詢問過住在附近的人,他們都說昨晚十分安靜,沒有聽到任何聲響。”
米勒警司“嗯”了聲,一邊翻看著記錄一邊問道:“死者身上是否丟失了什麼財物?”
探長:“沒有。據旅館老闆說,死者生前很貧窮,就算是結婚戒指都被她拿去換酒了,身上沒有一枚銅幣。”
米勒警司頭疼地揉著額角,再次喝了口已經涼掉的咖啡。
這個案子說小不小,說大……也確實不能算什麼大案。
案發地南凱特位於龐納城的東部,蜿蜒的萊姆河在這裡劃出一個U型的區域,南凱特便是這個“U”型區域的名字。
南凱特港也是龐納眾多港口中的一個。這裡的河道比西邊更寬廣,每天來來往往的船隻很多,人員也較複雜。在這樣的條件下,暗巷中出現大量的廉價妓|女也並不稀奇。
妓|女和嫖客因為嫖資問題大打出手的案子也不是第一次發生。
尤其是這些自己上街招攬客人的底層妓|女,在力量不對等的情況下,那些不講規矩的嫖客往往比餓肚子還要可怕。
可沒辦法,她們的身份註定讓她們恥於向他人說出自己的遭遇。
即使說出來,收穫的也只是更多的譏嘲罷了。
既然襲擊妓|女並不稀奇,那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將人毆打致死也不能算驚世駭俗。
米勒警司思考良久,又問道:“驗屍官那邊真的沒有其他線索了。”
“沒有了。如果還要再詳細驗,就要再過兩天,等屍僵全部消失後再做解剖……”探長遲疑了一下,還是說出自己的真實想法,“可我覺得已經沒有太大必要了……哈蒙德醫生也是這麼說的,死因已經很明確,他可以直接開死亡證明。”
米勒警司明白,這並不是下屬不認真、想要翫忽職守,而是按照治安所的規定,解剖屍體後驗屍官還要重新填寫一張驗屍單,經辦人也要重新寫一份報告記錄……這一通繁瑣的流程下來,除了證明了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實,只是在白白浪費人手和時間。
現在治安所中本身就人手不足,每天光是分到他們手中的新案子就有十幾件,如果每個案子都這麼辦大家都不用睡覺了。
米勒警司:“你對這個案子怎麼看?”
“受害人生前剛有過性行|為,且按照驗屍官的說法,手法十分粗暴,這樣的人可能是天生有施虐的怪癖……”探長答道,“或者是在完事後兩人沒有談攏價格,兇手在憤怒下用手邊的石頭將人打死也很有可能。”
米勒警司對這個結論表示贊同:“那就先按這個方向查吧。”
上司輕飄飄的一句“查吧”卻讓探長急得發愁。
這起案子沒有目擊者,兇手也沒在現場留下什麼痕跡,地點還是在人口流動的港口附近,讓人即使想要查也無從下手。
米勒警司眼睜睜看著下屬的臉憋到通紅,一臉想說又不敢說的樣子,頓時笑了。
“什麼事都分輕重緩急……這案子又沒有被害人家屬催,你有什麼可著急的。”
他將驗屍單和報告放到桌上的一摞檔案中,揮手道:“今天辛苦了,趕緊回去休息吧。”
時間飛逝,轉眼間就來到了萬國博覽會開幕後的第十五天。
今天住在裘達爾街的達特夫人起了個大早,親手收拾了幾件衣服裝到籃子裡,這就打算出門。
臨走前,一個稚嫩的聲音讓她停下腳步。
“媽媽……你要去哪兒?”她年幼的兒子揉著眼睛從房間裡走出,迷迷糊糊地看著母親的方向。
“我去看看你父親,很快就回來。”達特夫人摸摸兒子翹起來的額髮,“文森乖一點,先去睡覺,我回來給你做早餐。”
“爸爸……”
名為文森的小男孩慢慢睜開眼,意識到母親說的話後一把拽住婦人的裙襬:“爸爸!我都好久沒看到他了,我也要去見爸爸!”
達特夫人拗不過兒子,只能帶著他返回房間換好衣服,母子二人匆匆往治安所的方向行進。
現在正是大部分人上班的時間,公共馬車上十分擁擠。
達特夫人剛帶著兒子坐到車廂裡,身邊就有一位膀大腰圓的男人在她左手邊坐下。
鼻尖嗅到男人那邊傳來的酒臭味,達特夫人雖然很不適卻只能強忍著。
突然,她右邊的空間鬆了鬆,顯然是那邊的乘客往裡移了下。
她朝右看去,果然,坐在她右手邊的一位黑髮姑娘朝她微微頷首,示意她坐過來點。
“謝謝……”
達特夫人小聲道謝,朝黑髮姑娘身邊靠了靠。
她懷裡的男孩正新奇地左看右看,很快便與母親身邊的女人對上視線。
黑髮的姑娘對他友善地笑笑,小男孩立刻紅了臉,禮貌朝對方點點頭:“早上好,小姐。”
“早上好。”
黑髮姑娘對他頷首,再次對上男孩母親的目光時視線又看向她挎著的籃子。
“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幫您拿一下。”黑髮姑娘建議道,“您這樣孩子也不舒服。”
達特夫人沒想到今天公共馬車上人這麼多,自覺不能讓沒有付票錢的兒子佔一個座位。所以她現在不但把兒子抱在腿上,臂間還挎著個籃子,確實有些不舒服。
而身邊的姑娘手上什麼都沒帶,又是坐在靠裡面的位置,不存在會搶走東西的可能。
“這個真是……麻煩您了。”
達特夫人不好意思地將籃子遞給她:“我沒想到會這麼擠……”
黑髮姑娘:“這趟車延長了路線,會一直開到伊森公園。”
達特夫人恍然大悟,又笑著問道:“您是要去參觀萬博會嗎?”
“是的,如果能買到今天的票。”黑髮姑娘又看向抱著孩子的婦人,“您也是嗎?”
達特夫人搖搖頭,指著籃子笑道:“不,我去看我的丈夫。他……工作太忙,好久沒回家了……”
“是啊,好——久!”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等婦人說完,她懷裡的男孩伸出兩條手臂,向上揮了揮。
“我好久沒見到爸爸了,我好想他!”他仰頭看向自己的母親,噘嘴道,“爸爸還沒工作完嗎?今天不能回家嗎?”
小孩對音量沒有什麼概念,這一喊全車人都看了過來。
“噓——這裡是公共場合,不要這麼大聲說話。”
達特夫人趕緊低頭輕呵了兒子一句,又不好意思朝其他人道歉:“失禮了……”
因為這一低頭,她沒注意到身邊的姑娘因為兒子的話失神片刻。
“你……很想你的父親?”黑髮姑娘突然問道,“他對你好嗎?”
這問題讓達特夫人感到有些古怪,但小文森年紀太小,完全沒感到有什麼奇怪。
“當然!”他歡快地喊了聲,又想起母親的警告,趕緊小聲說道,“爸爸最喜歡我了……他工作很忙,但每天都會陪我玩,還給我講故事……”
看著兒子扒著小肉手,開始悉數起丈夫陪他做過的遊戲,講過的睡前故事,達特夫人不禁也露出一個柔和的笑。
謝爾比看著母子二人的笑容,握在籃子上的左手顫抖了一下,準備伸到籃子下的右手也慢慢收回,指尖死死陷進掌心。
但他臉上的表情始終沒什麼變化,耐心聽著男孩的敘述,直到母子二人即將下車都沒有繼續之前的動作。
“再次感謝您,小姐。”
到站時,達特夫人接過籃子後再次向他道謝:“祝您度過美好的一天。”
“……您也是,女士。”
看著母子往治安所走去的背影,謝爾比收回視線,臉上淺淡的笑轉瞬不見。
他在伊森公園下車,如之前的十幾天一樣,隨著人流進入金太陽宮。
今天他負責的區域是機械區,是整個展廳中佔地面積最大的區域,也是馬黎王國最想向全世界展示的區域。
不但有蒸汽火車的車頭,還有各種先進的機械紡織機、印刷機,以及許多謝爾比根本不清楚用途的機械臂。
而其中的重頭戲,當屬於放置在最中心空地的一系列模型。
威武的皇家海軍軍艦模型一一封閉在水晶櫃中,位於它們中央的“征服號”上懸掛著馬黎王國的金獅子旗,似乎正在相應國王陛下的號令進行遠航。
而它們的上方,數艘機械飛艇的模型依靠鋼絲懸掛在半空中,與下方的艦隊遙相呼應。
好奇的人們紛紛走到飛艇的下方,穿梭在軍艦中,從上方罩下的陰影裡仰視著它們的主人們。
“……真厲害啊……”
謝爾比聽到有人不住讚歎道:“上次看到一艘就已經很震撼了,但聽說這樣的飛艇一共有十艘……真想象不到如果它們一起出動,那場面會有多壯觀……”
那人的同伴聞言不由笑著打趣道:“全都出動?那是想要征服世界嗎?”
“哈哈哈,有這種東西在也不是不可能的吧……”@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說笑的人轉眼便混入人群,謝爾比卻還站在原地,靜靜看著上方的飛艇模型。
別人不知道,可他作為“基金會”的情報人員還是聽說過一些機械飛艇的研發進度。
事實上,除了他之前乘坐過的飛艇「索羅提斯」,其他戰略用的飛艇並沒有完全完成。
而馬黎政府之所以把未完成品的模型擺到展廳,用意也很明顯,就與整個萬博會一樣,都是在向全世界宣揚馬黎強大的國力。
其實不需要這樣的虛張聲勢,馬黎王國也是目前毫無爭議的世界霸主。
可馬黎政府顯然覺得那還不夠,他們顯然還想要更多……他們想要更加有威懾、更有壓倒性的力量。
對結晶礦「迪雅卡爾」的開發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環。
由能源發家的馬黎政府最知道結晶礦未來的潛力,所以他們不惜每年投入大量資金,也要持續對“神之心臟”的研究。
而幾十年的研究也不負眾望地成功了,眼前的機械飛艇就是他們的成果。
謝爾比定定看著環繞在「索羅提斯」周圍的飛艇,看著從它們身體中伸出的炮筒,耳邊嘈雜的人聲似乎也變了。
他似乎看到那些模型炮筒開始發光,隨著一聲轟鳴,世界變成一片全白。
他聽到了孩童尖叫的聲音,聽到了無數哭嚎和咒罵……
灼熱的氣浪帶著硝煙的味道撲面而來,仿若一層薄膜蓋到臉上,連呼吸都成為一種奢求……
正在他沉浸在自己的幻覺中時,肩膀突然像是被什麼撞了下。
雖然那不是很重的力道,可隨著周圍人的嬉笑聲再次傳入耳中,那種令人戰慄的恐懼也隨之消退……他回到了現實。
“不好意思,這裡實在太擠了……”
身後傳來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
謝爾比帶著荒謬的想法轉過頭,視線立刻撞入一雙菸灰色的眼眸中。
對視的瞬間,對面那金髮的小紳士似乎也愣了下,繼而綻放出熟悉的笑容。
“真巧,居然在這裡也能遇到。”謝爾比聽到對方用歡快的聲音道,“這該是多少萬分之一的機率?我們還真是有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