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畜生
多弗爵士的房間在貴賓房——也就是小弗魯門先生房間的對面,眾人剛從主梯上到二樓便看到他開門從房間裡出來。
探長見他穿戴整潔,有些驚訝:“您這是要出門?”
“到門口透透氣,這裡的空氣太沉悶了。”多弗爵士看到他們這麼多人一起上樓也很意外,但很快反應過來,“有新線索?”
探長看出他也很感興趣,順勢做出邀請的姿勢,並說明了現在的調查進度。
“暫時沒發現任何財物丟失。除了男爵閣下的房間,所有的窗戶和門都沒有被破壞的痕跡。”探長說道,“現在只剩男爵夫人的房間沒有檢查了……但這實在不像普通的入室盜竊後的滅口。”
多弗爵士頓了頓,繼而微微頷首:“看上去……更像尋仇。”
探長嘆氣:“這是現在最大的可能性了……”
希爾科羅男爵年輕時曾在南陸當過兵,有上校軍銜。
之後又進入議院,因為口才絕佳成為議院裡的風雲人物。要說完全沒有仇人是不可能的。
布朗探長以此試探性問了下多弗爵士,便見對方立刻露出一個古怪的表情。
“怎麼了?”探長有了不好的預感,“這有什麼不能說的嗎?”
多弗爵士按了下眉心:“不,只是有點多,我要好好想想……”
探長:…………
“希爾科羅男爵已經離開議會好幾年了。如果是政敵尋仇,也不至於等到現在才下手吧?”跟在身後的小弗魯門先生突然道,“黑卡爾莊園附近的土地平整遼闊,沒有太多藏身的地方,如果是天黑前靠近一定會被發現。再加上,像昨晚那樣的大雪,我認為外人闖入的可能性不大,除非……”
布朗探長聽他話說了一半突然噤聲,趕忙催促道:“除非什麼?”
“——除非,殺手早就埋伏在莊園內,或者用一個無懈可擊的身份,正大光明地來到這裡。”
菸灰色的眼眸彎出一個狡黠的弧度,金髮的年輕人不禁拍手笑起來:“真有意思……簡直是偵探小說裡才會有的橋段,不是嗎?”
貝拉發燒了,並伴有感冒的症狀……這讓艾略特不得不面對與探長一樣的窘境。
雖然現在雪停了,可積雪還沒清理好,不管是馬車還是行走都十分不便。而距離最近的醫生年紀大了,在這樣惡劣的天氣很難出門。
貝拉這樣的症狀,最簡單傳統的治療方法就是放血。
但艾略特沒有行醫執照,王立醫學院對這些醫學生的管控很嚴格。不僅不允許他們把藥箱帶出學院,更嚴禁他們在校外給病人治療。
因此,艾略特的治療方式只剩下一個更加傳統、且被埃斯蒙德嘲笑半天的方法——
喝熱茶。
“這沒什麼好笑的!”艾略特繼續把一杯熱茶塞進貝拉手裡,板著臉對斯通兄妹道,“我們的教授說過,現在已經有證據表明放血療法存在很大的隱患。如其讓她冒更多風險,不如及時補充一些液體!”
埃斯蒙德被妹妹掐了一把,終於不笑了。
他在女教師簡陋的居所環視一圈,表情也慢慢收斂起來。
“這個房間太靠邊了,容易透風。”他說道,“我還聽女僕們說閣樓上有老鼠,你真的不介意嗎?”
“不用,這裡很好。”
貝拉在艾略特的鼓勵下又喝了一杯熱茶,這才沙啞道:“奧德茨太太已經撒過老鼠藥,現在好多了。”
埃斯蒙德無所謂地聳了下肩。他也只是說一句,並沒有把這事放在心上。
閣樓是女僕們的居所,按理他們不該來這裡。
可現在整個莊園已經亂成一鍋粥,女管家奧德茨太太也抽不出人手照顧一位女教師,這才默許了艾略特等人的行為。
病人需要休息,艾略特帶著斯通兄妹離開房間,一言不發地向樓梯口走去。
“……做的真漂亮啊。”
三人下樓時,埃斯蒙德突然停下腳步,在陰影幽幽道:“不管最後查出兇手是誰,我都得讚美一句,他真是讓我們所有人都解脫了。”
艾略特猛地停下腳步,不可置信地轉身看向他:“你——”
“別做出這樣的表情,艾略特,太刻意了。”
埃斯蒙德輕嘖一聲,雙手插兜站在高處:“別說你沒有一點高興的感覺。我可聽說了,我那好姑父的控制慾越來越嚴重了,管不了兒子就開始管侄子,還想讓你從醫學院退學,去修法律系?”
艾略特像是氣急了,只緊緊攥著拳,抿唇站在那裡。
兩名男士間的緊張氣氛影響到了塞萊斯汀。少女擔憂的視線在雙方間轉了圈,最後扯了扯親兄長的衣袖。
“埃瑟,”她小聲勸道,“別這樣……”
埃斯蒙德給妹妹投去一個安心的眼神,再次與艾略特對視時卻問出一個奇怪的問題。
“你還記得嗎,大概十二三年前,我第一次在這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沒有這個欄杆高。”埃斯蒙德隨意比出一個高度,依然用那種吊兒郎當的聲音說道,“那時候的你又瘦又小,時刻都戰戰兢兢的,像只離開母親的小羊,一看就是好欺負的貨色……而很不巧,男爵閣下的……唔,大概是他的同僚還是上司吧,正帶著一家人來莊園做客。”
“我現在還記得,那家人的兒子是個沒教養的小混蛋,莊園的傭人都被他的惡作劇折磨得夠嗆。”
“但他還是不滿足,最後盯上了你……”
隨著他的敘述,艾略特的呼吸也跟著急促起來,抿緊的雙唇似乎都因為回憶變得更加蒼白。
“他把你騙到蘋果樹上,卻搬走了梯子,讓你困在高高的樹杈上。”不知何時,青年笑嘻嘻的表情已經不見了,只毫無感情地陳述道,“你被嚇哭了,驚慌失措時一腳踏空,從樹上摔了下來——”
“是愛德華——我那善良過頭的表弟,是他衝到樹下,給你當了軟墊……”
埃斯蒙德站在臺階上,整張臉隱在陰影裡,讓人看不出他的表情,語調更是平靜到讓艾略特感到不安。
“最後你毫髮無傷,他卻因為右手骨折被迫休學三個月……”他淡淡道,“這些,你不會已經忘了吧?”
“當然不會忘!!”
激動之下,艾略特甚至向上踏了一步:“愛德華對我多好我時刻記在心裡……但你為什麼要突然說這些?”
埃斯蒙德沉默片刻,艱澀道:“他離家出走這麼多年,你都沒關心過他的去向嗎?”
“當然!他去了南陸,在四處旅行。”艾略特只感覺他莫名其妙,“最開始我們還經常通訊,之後就不那麼頻繁了,但每年也會有幾封……”
斯通兄妹對視一眼,像是在衡量什麼。
“信在哪兒?”最後還是斯通小姐發話了,“方便給我們看看嗎?”
艾略特雖覺得奇怪,卻還是答應了。
他只要有假期都會回伯父家居住,堂哥的信一般也會寄到黑卡爾莊園。因此,這些信都一封不差地放在他在莊園的房間,整整齊齊擺在抽屜裡。
或新或舊的信封上,一個個郵戳清楚展現出它們的發信地。
展開信紙,裡面也只是稀鬆平常的問候語,偶爾會寫一些趣聞或小型插圖,有時候還夾有幾根鳥羽或乾花,一眼看去並沒有什麼異常。
埃斯蒙德翻信的動作有些粗暴,一張張展開信紙,似是想從那些文字中尋找什麼。
塞萊斯汀卻是定定盯著一隻信封,似有些出神。
“……畜生……”
突然,房間中傳出一聲粗魯的低罵,帶著主人咬牙切齒的恨意。
卻不是出自經過新大陸薰陶的埃斯蒙德,而是他那一直恪守淑女禮節妹妹。
艾略特有些驚訝地看過去,只見少女眼圈泛紅,右手緊攥著信封的一角,貝齒幾乎要把下唇咬破。
“畜生!”像是發洩般,她再次吐出那個詞,大顆大顆的淚珠從眼中滾落,“亨利·福里斯特就是個豬狗不如的畜生!!”
009
雷納德昨晚一直被噩夢襲擾,幾乎沒能睡一個整覺。
再加上早上的騷亂,他只來得及跑到廚房隨便找了點麵包和羊奶充飢。
可因為心神不寧,喝了大半杯洋蔥味的羊奶才想起幾天前廚房女僕抱怨的話。
“哎呀,您怎麼把昨天剩的給……也沒事,前兩天我們都喝過,只是味道比較奇怪。”廚房女僕一邊說著安慰的話一邊端來一杯水,“現在男爵閣下都……相信弗魯門閣下也沒有心思搞那些惡作劇,過兩天就好了……”
雷納德沒心思思考這些,只覺全身乏力,哪裡都不舒服。
那個外來的探長問起話來就沒完沒了,咄咄逼人的樣子彷彿不把這座房子的過去都挖出來就不罷休似的……
斯通兄妹也是……埃斯蒙德,那個沒有絲毫紳士風度的傢伙,麻煩精,昨天的爆炸一定是他搞的鬼,一定是他……可他又是怎麼知道的……
沒錯,是奧德茨那個老女人……肯定是她……可惡的馬黎老處女!男爵閣下都被她那副做派騙……
“……雷納德?”
一個聲音將男管家那越飄越遠的思緒拽回來,正是女管家奧德茨太太。
“請開門吧。”銀白的捲髮下,那雙蒼老的眼睛轉動著,慢慢與男管家對上視線,“鑰匙在你身上。”
啊,是的……
雷納德感覺嗓子無比干澀,胃裡彷彿有什麼在翻滾。
他拿鑰匙的手一直在抖,費了好半天才捅進了鑰匙孔。
咔嗒。
隨著一聲脆響,門鎖開了。
“我從之前就有一個疑問,”男管家剛把門開啟一條縫,還沒拔出鑰匙,站在他身後的小弗魯門先生突然問道,“男爵夫人究竟得了什麼病,以至於她的親侄子和侄女都不能隨便看望?”
“這、是個不怎麼體面的病……男爵閣下是這麼說的……”
男管家艱澀道:“夫人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只有很少的時間會醒來……有時候會很安靜,可有時候會大吼大叫,還會攻擊靠近她的人……”
“這麼嚴重?”身後的聲音沒有放過他,繼續道,“那她的孩子呢?”
男管家有些遲鈍地眨眨眼,像是沒聽懂他的問題:“薇、薇薇安小姐?她就在另一邊的……”
“不不,我是說另一個。男爵和男爵夫人還有個成年的兒子,也是他們的繼承人,不是嗎?”小弗魯門先生笑著打斷他的話,用優雅卻不乏壓迫的語調,緩緩道,“母親病成這樣,他怎麼捨得好幾年都不回家看一眼呢?”
男管家像是被一道雷劈中,帶著驚惶的表情轉過頭,恰好對上一雙菸灰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雜糅著無數情緒,僅僅是對上視線就無法逃離。
譏諷、平靜、瞭然以及……憎惡……
啪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鑰匙串掉到地上,男管家尖叫著抱住頭,踉蹌著坐到地上,不停往牆角縮:「我不是……不是我……不是我做的……吾主保佑……」
在眾人驚詫的眼神中,他就那樣自顧自地說著羅蘭語,手指在胸前比畫著,像是祈禱又像是在唸誦經文。
布朗探長被他突如其來地發瘋嚇了一跳,當即拉住小弗魯門先生的手臂:“你對他做了什麼?!”
小弗魯門先生轉過頭,用一雙無辜的眼睛看向探長:“如你所見,我什麼都沒做。”
探長被氣得臉頰通紅,指著還趴在地上祈禱的男管家:“什麼都沒做,他怎麼就這樣了?”
“我不知道啊。”年輕人歪了下頭,微卷的劉海跟著向右偏了下,“我就是以前聽說過,希爾科羅男爵有一個優秀的兒子,這次沒見到很奇怪來著……”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然,男爵說是因為他們父子關係不和,離家出走了。但和父親鬧矛盾難道會一起遷怒母親?還是說他跟父母的關係都很差?”
多弗爵士顯然對前同僚的家庭情況不甚瞭解,三人的視線便轉到奧德茨太太身上。
奧德茨太太也被男管家的異常嚇到,但回過神後還是保持住了儀態:“不,愛德華少爺和夫人的關係一直很好……”
“嘔————!”
女管家還沒說完,另一邊的男管家卻是突然俯下身,直接把自己的早餐全部吐了出來。
已消化和未消化的殘液噴了一地,他本人也兩眼一翻,直接倒在了自己的嘔吐物裡。
這下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
一直沉默站在小弗魯門先生身後的男僕最先反應過來,大步上前把人平放到旁邊的空地,直接伸手把他嘴裡殘留的嘔吐物摳出來。
饒是布朗探長也被這樣的陣仗震驚了。
他是看出這個男管家有點不對勁,似乎不是很想讓他們進入男爵夫人的房間。
但他也能看出來,此時的雷納德不是在做戲,是確實暈厥過去了。
如果不是小弗魯門那位高大的男僕搶救及時,他很有可能會被自己的嘔吐物嗆死。
“他到底怎麼了?!”探長現在只恨身邊沒有一個醫生,“那個叫艾略特的年輕人呢?就算沒有行醫執照也無所謂,趕緊讓他來看看!”
這麼大的動靜,正在房間裡翻找信件的艾略特和斯通兄妹都聽到了,立刻跑上前。
“這、這應該是急性腸胃炎……”艾略特觀察了下男管家的症狀,有些不確定道,“看上去是這樣的,我們該把他帶到床上靜養……”
“確定不是中毒嗎?”
探長的思想比醫學生更灰暗一點,急迫道:“他可能知道些什麼,我還沒來得及問……”
艾略特一驚,也跟著猶豫起來:“這……砷[*1]中毒確實也有這樣的症狀,之前教授講過案例,有人中毒卻被誤診為了腸胃炎,屍檢的時候做了砷鏡才發現……”
“催吐!快給他催吐!!”
不等年輕的醫學生背完課上案例,探長已經大喊出了決斷。
他真是怕這座房子裡會再多出一具屍體。
催吐不能緩解腸胃炎,但要真是砷中毒,及時催吐就能救下一條命啊!
在男僕和艾略特的合力下,徹底清空胃袋的男管家總算能虛弱地躺回床上,暫時安靜下來。
保險起見,艾略特和多弗爵士被留下照顧並保護男管家,生怕有人再來“滅口”。
布朗探長也趁機收集了一些雷納德的嘔吐物,等驗屍官一來就能做檢驗。
一陣兵荒馬亂後,眾人再次聚集到男爵夫人的門外。
心累的探長看了眼懷錶,心說想見這位男爵夫人真是太不容易了。
他不再拖沓,直接開啟房間大門。
因為男管家之前提到過,男爵夫人似乎有一些精神方面的疾病,布朗探長在走進屋子前是做好一些心理準備的。
“請恕我們打擾,夫人。”
但現實與他想象的完全不同,這間屋子除了傢俱和擺設少了些,整體還算乾淨整潔。
男爵夫人正躺在床上,一眼看去好似沒什麼異常,但靠近便能發現,她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薄薄的一層皮落在眼眶上,顯得眼球格外凸出。
再次見到自己的姑姑,斯通兄妹都面露悲傷。
斯通小姐靜靜坐到床邊,輕聲喚道:“瑪麗姑媽?”
男爵夫人雖半睜著眼,但雙眼沒有焦距,對屋中多出的人沒有任何反應。如果不是蓋在她身上的被子還在起伏,大概都會以為這是個死人了。
“……我們必須把她帶走。”斯通小姐用手帕擦拭眼角,拉住兄長的袖子,“我們不能讓她孤零零地待在這裡。”
“哦,當然。”
她的兄長,埃斯蒙德譏笑一聲,單手按住妹妹的肩膀:“我想現在也不會有人反對這件事了……”
“……請原諒我打斷一下,斯通先生。”探長原本還在房間各處檢查,聽到兄妹二人的話後立刻轉身,“您剛剛的意思是……你們這次來黑卡爾莊園的目的就是接走男爵夫人?”
“自從聽說姑媽生病的訊息,祖父便想把她接回來。”
埃斯蒙德看了眼床上的女人,臉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一下,猙獰的表情轉瞬即逝:“祖父之前就來過一次,男爵閣下沒放人,祖父因此大病一場……今年我終於空出時間,能從新大陸回來親自跟他交涉,沒想到……”
他痛快地“哈”了一聲:“我十年前就不再信教,但今天我還真有點相信‘因果報應’了!”
探長聽出他話中有話:“你這是什麼意思?”
“亨利·福里斯特,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他活該得到這樣的結局!就算被大卸八塊我也只覺得快意!”
原本吊兒郎當的青年忽地變了語調,彷彿一隻被激怒的獅子,不再剋制自己的怒火。
“是他逼瘋了自己的妻子!因為瑪麗姑媽看到了,看到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兒子!”
“我那可憐的表弟根本沒有拋下自己的母親離家出走,更沒有去南陸,他一直在這裡……”
他從懷裡掏出幾封信,憤怒的聲音卻夾帶了不易察覺的哽咽:“這就是證據……而藏在酒窖裡的乾屍,就是我那可憐的表弟——愛德華·福里斯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