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兩把剪刀
這場火災的規模不小,當時一定上報到了龐納治安所。按照慣例,龐納治安所應該會至少派一名探長來勘查現場。
為了維護國王陛下和王都的安全,龐納治安所的探長可都是千挑萬選出的精英,不是紐克里斯這種地方小治安所能比的。
如果奧爾德里奇警司的死有問題,他們一定會察覺到……
利昂娜無法確定龐納治安所裡是否有人在其中動了手腳,尤其是疑似與本·瓊斯有關係的副總監米切爾森爵士……但他的位置太高,總有無法掌控的邊邊角角。@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比如上次跟利昂娜透露“情婦之死”的巴頓警司。
巴頓警司還是探長的時候受過瑪格麗特公主的幫助,只要不是特別機密的事,用公主殿下的名號去問他都會得到相對準確的內部資訊。
這次也一樣,利昂娜在對沙利文警司起疑的第一時間就給巴頓警司拍了張電報。
現在就看他是否能弄到“紐克里斯縱火案”的卷宗了。
兩人來到電報站,詢問工作人員是否有從龐納來的電報。
令人驚喜的是,電報員竟然真的找出一張給“L·F”的電報。
利昂娜展開紙條,有些意外地挑眉,將信遞給站在身後的波文。
時下的電報還是一種很奢侈的通訊方式,它的收費準則是按字母收費。除非是緊急情況,否則一般人都還會選擇寄信。
龐納的巴頓警司顯然沒有小弗魯門先生這樣的奢侈習慣,他的回覆都是用簡寫單片語成的,有時候跟密碼也差不到哪兒去。
“‘等我的信’……”波文念出短短一行字,吐槽道,“這跟什麼都沒說有什麼區別?”
“唔,還是有區別的。起碼說明在巴頓警司眼中,那場火災確實有點不尋常……”
手杖點點地面,利昂娜再次向治安所的方向走去。
波文快步跟上她:“不是吧?他都這麼說您,您還要去提醒他?”
“說不說是我的事,信不信是他的事。”利昂娜淡淡道,“要是這傢伙之後真出事了,也免得我因為一個不值得的人感到愧疚。”
事有湊巧,還沒走到治安所,兩人居然就看到了沙利文警司本人。
雖然之前嘴上說著不要,但警司的身體還是很誠實。
此時的他正在鐵匠米歇爾先生家門前,拿著一把剪刀問詢著什麼。@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這個……確實是在我家打的剪刀。但我家的剪刀上都會在相同的地方蓋上印,就算是我也分不出來啊。”
高壯的鐵匠苦惱地抓抓後腦,明顯也被警司的問題難住了。
沙利文警司:“我記得你有個記賬本,每次有人來訂做東西都會記錄訂單內容和顧客名字?”
“哦哦,這個確實有!”鐵匠米歇爾拍了下額頭,“但我放在鋪子裡了。您稍等下,我這就去取回來……”
他出了院子便打算往鐵匠鋪走,迎面就跟主僕二人碰了個正著。
雙方禮貌打過招呼,鐵匠擦著她的肩膀匆匆而過,利昂娜抬頭,對瞬間黑臉的沙利文警司露齒一笑。
“真巧,我們又見面了,沙利文警司。”她抬了抬帽簷,很沒眼色地走上前,“看來你很快就要找到兇器的主人了。”
雖然是經過眼前人的提醒才來到這裡調查,但聽到這句話,沙利文警司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得意。
“沒錯。只要有名單,剩下的排查也只是時間問題。”
警司挺起胸膛,自信滿滿道:“所以您也可以安心回去休息了,弗魯門閣下,那個兇徒不出兩日就會落網。”
看著他想要壓制、卻還是忍不住上翹的嘴角,利昂娜知道,就算現在跟他說了自己的猜測他也不會相信……但管他呢?她又不是他們治安所的人,她想要的無非是這個傢伙聽到那個假設後的反應。
抱著這樣的心態,小弗魯門先生沒有做任何修飾,直接把自己調查到的線索當著他和他身後兩位警員的面說了出來。
這無疑是一次慘無人道的打臉。
尤其是在她指出剪刀的主人也許和刻下血字是兩個人時,沙利文警司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難看”來形容了。
他臉部的肌肉抽搐著,憤怒、驚詫和恐懼輪流在眼中閃過,讓他整張臉都顯得異常滑稽。
站在他身後的兩位警員感受到上司的情緒,嚇得紛紛低下頭,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
“……好……好,霍華德太太是吧?等拿到名單我第一個就去對比她家的剪刀數量。”沙利文警司強擠出一個笑,“多謝您的協助,弗魯門閣下。”
利昂娜不是很在乎他那言不由衷的道謝,聞言只搖搖頭:“你要搞清楚,如果剪刀真的屬於霍華德太太,那本·瓊斯身上的刻字便大機率不是她做的。她沒有理由在刻完字後把兇器扔在現場……”
“我是紐克里斯的警司,我知道該怎麼做!”
沙利文警司的忍耐到了極限,看向伯爵之子的眼中終於帶上怨憤:“我很感謝您提供的線索,但接下來就是我們治安所的工作了,請您不要干涉!”
利昂娜臉上的表情也收斂起來,只沉默盯著他看。
“你真的明白我的意思嗎?”
“本·瓊斯身上那兩句經文是寫給別人看的,而這個人很有可能就是你……沙利文警司,你已經被一個危險人物盯上了。”
她上前一步,在警司近前小聲道:“那人知道了你的秘密,他在恐嚇你。你過去做了什麼?趁現在還有時間,感覺說出來我們也好以此篩選人選……”
“你不要胡說!”
沙利文警司立刻向後退了一步,怒斥道:“我從沒有什麼秘密!就算您身份高貴也不能這麼誣陷我!”
利昂娜看著他的面部表情,不禁產生一個有些冒犯他人的想法。
就這麼一個草包居然還能當上警司,也難怪很多馬黎人到現在都對治安系統如此不信任。
“我只是在提醒您,這兩天還是小心一點。”徹底失去對他的興趣,金髮的小紳士背過身擺了擺手,“我話就說到這,你好自為之吧。”
她丟下一個炸彈後走了,留下的人卻不得不面對現實。
兩名可憐的警員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無可奈何。
這時候誰敢上前搭話?簡直跟捅馬蜂窩沒區別……
然而他們不主動捅,“馬蜂窩”已經自己炸了。
砰——
憤怒的沙利文警司沒注意門框上因老化而凸起的鐵片,一拳砸到上面。
結果也可想而知,本就不太高大的形象頓時更加狼狽。
“你們都愣著幹什麼?還不快去問問老約翰有關牆上汙漬的事?!”憤怒的沙利文警司訓完一人,又指向另一人,“你去把能找到的人都找來,看住霍華德太太,別讓她跑了!”
警員看著他鮮血淋漓的指背,小心翼翼地問道:“需、需要叫克利夫蘭醫生過來嗎?”
“這麼點傷叫什麼醫生?趕緊滾!”
兩位警員匆匆離開。沒過不久,鐵匠米歇爾捧著賬本回來了。
他看到沙利文警司那不停滴血的手背後嚇了一跳,趕緊讓妻子去找乾淨的布巾幫警司包紮一下。
由於小弗魯門先生的橫插一腳,沙利文警司胸口始終像是憋著一口氣。
他在包紮的空檔也沒閒著,不停用左手翻動著厚厚的賬本。
鐵匠的訂單是按時間整理的,如果是查鎮上所有人近幾十年定做的剪刀數量,光是統計就是件不簡單的事。
還好目標已經精確到霍華德太太一個人身上,否則不知道要查到什麼時候……
沙利文警司快速翻閱著,再加上有鐵匠本人的記憶加持,他終於確定霍華德太太曾在二十三年前和五年前分別定製了兩把剪刀。
而此時,前去勘察牆上“汙漬”的警員也回來了。
根據老約翰的口供,證實那牆上的汙漬是新出現的,原來並沒有。
所有線索都連上了,沙利文警司立刻帶著人來到霍華德太太的屋子前,氣勢洶洶地敲響房門。
很快,霍華德太太就從屋內開啟了門,頓時被外面的場面嚇了一跳。
而在擁有“足夠”證據的沙利文眼中,此時此刻,女人臉上的疲憊和驚恐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釋。
“打擾了,霍華德太太。”沙利文警司高高揚起下巴,“我們正在調查本·瓊斯先生遇害案,希望您配合我們的調查。”
霍華德太太還是第一次看到門口站了這麼多警員,身體有些畏縮地向門後縮。
“你們……想讓我配合什麼?”
“根據米歇爾先生的賬本,您曾在米歇爾鐵匠鋪定做過兩把剪刀。”他拿出賬本展示在女人面前,“請把這兩把剪刀拿出來供我們檢查。”
就當眾人都以為霍華德太太會露出驚惶失措的表情時,她卻只是默默垂下眼,說了聲“稍等”便轉回屋內。
沒過多久,一新一舊兩把剪刀便被送到沙利文警司面前。
054
兩把剪刀!
沙利文警司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一把奪過女人手中的剪刀, 瞪著眼睛看著上面印著的“M”,甚至還讓人把鐵匠叫過來辨認。
“……這確實是我打造的。”鐵匠米歇爾肯定道,“不會有錯。”
“不可能……一定是你從別人家借來的!”
因為右手被用一塊花布包扎著,沙利文警司只能用左手抓住霍華德太太的手腕, 試圖強行把人拽出門。
霍華德太太發出驚恐的尖叫:“你、你們要做什麼?!你要剪刀我都給你了……你快放手!”
她的聲音立刻引來圍觀的人群, 路過的人們紛紛往這個方向看來。
沙利文警司正在氣頭上, 接收到鎮民們的視線更加憤怒。
“是誰把自家的剪刀借給了安·霍華德!”他環視一圈四周, 對著探頭看熱鬧的人吼道, “現在站出來我不跟你計較作偽證的事!要是讓我查出來別怪我不客氣!”
只可惜, 他歇斯底里的怒吼並沒有起到太大威懾, 反而激怒了聚在周圍的圍觀群眾。
“吼什麼吼?你算個什麼東西!”
住在霍華德太太家對面的一位胖婦人一把將手裡的籃子放到地上,率先指著沙利文警司的鼻子痛罵道:“我忍你很久了!快放開霍華德太太!”
說著,胖婦人的怒火轉向跟在警司身後的鐵匠:“還有你,喬治!本·瓊斯那傢伙對你做了什麼你都忘了嗎?居然幫這些廢物的忙,欺負一直照顧你生意的霍華德太太!”
鐵匠被說得面色漲紅,卻還是反駁道:“你不要隨便汙衊人!我只是在實話實說……再說那到底也是個殺人犯啊, 總不能讓一個殺人犯逍遙法外吧!”
胖婦人罵上了頭,對此只不屑嗤笑:“憑本·瓊斯做過的事, 他早該上好幾次絞刑架了!殺了他也算是幫治安所執行了他們沒盡到的義務!”
她的話得到在場很多鎮民的支援。
現在正是大家忙完一天的工作回家的時候,很多住戶聽到這邊的動靜都跑了過來, 跟著一起起鬨。
“就是!你們治安所到底有什麼用?!”
“抓不到小偷還不管了鬥毆,除了佔了個房子掛了個招牌,就是個擺設!”
“一群廢物!糧倉的老鼠!”
聽到這話,原本站在遠處看熱鬧的利昂娜臉色慢慢沉下來。
看鎮民們對治安人員的態度, 紐克里斯治安所的問題遠比她想象中的嚴重得多……
“當年珍妮死得那麼古怪, 你們就一句猝死了事!她才不到二十歲,那麼健康的一個孩子, 怎麼可能突然有了心臟病?!”
“不管好人的死活,一個早該上絞刑架的傢伙死了你們倒是有精神查案了!”
最早開罵的那位胖婦人紅著眼圈,從籃子裡拿起一顆土豆就往沙爾文警司的方向扔:“滾!!”
她的話引起周圍人的共鳴,左鄰右舍紛紛向警員們投擲土塊或是爛菜葉。
眼看著現場的情況開始失控,利昂娜正想高聲喝止雙方,卻有人先她一步開口了。
“冷靜!諸位,請都冷靜一下!”
路德神父喘著粗氣跑到近前,高舉起雙手不停向兩邊揮舞:“大家有話好好說,不要打架!”
鎮民們看在神父的面子上放下手裡的“武器”,被扔了一臉土的沙利文警司卻並不會因為幾句“冷靜”而消氣。
他抹了把臉,怒氣衝衝地就要繼續跟街對面的胖婦人理論,卻在走到一半時被神父攔住。
“請不要這樣,警司。這樣是無法解決問題的。”神父按著他的肩膀勸道,“冷靜一點,有問題慢慢說出來,大家也好好好溝通……”
沙利文警司的胸腔不斷起伏著,抬手指向霍華德太太:“這些人裡一定有人把剪刀借給她了!這就是做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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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居然懷疑是霍華德太太殺了本·瓊斯?”終於有人弄明白事情的來龍去脈,驚撥出聲,“這怎麼可能!霍華德太太怎麼可能殺人?!”
“你找替罪羊都不會找個合適的嗎?”
街對面的胖婦人繼續叉腰嘲諷道:“霍華德太太平時連雞都不敢殺,你還不如說是我殺的呢!”
沙利文警司瞬間被她激怒,似是又要上前,還是被神父擋住。
慢神父一步趕到的教堂秘書也趕緊安撫起街對面的胖婦人,局勢總算穩定下來。
“……那是比格太太。”
波文在僱主的耳邊說道:“我記得她家是開肉鋪的。”
利昂娜點點頭,又問道:“那個‘珍妮’是怎麼回事?”
按理說,波文對紐克里斯的人並沒有多瞭解。
他逃難來到馬黎後很快就被丟到龐納上學,放假回來也是隨姨母梅太太住在帕克絲莊園,只有做彌撒時才會到鎮上。
但帕克絲莊園以前也經常從比格夫婦的肉鋪採購肉類,作為莊園女管家的梅太太與比格太太很熟,自然知道的也多一些。
“這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知道她曾經有個女兒叫‘珍妮’,好像是因為心臟病發作死了。”波文回憶著從姨母那裡聽來的八卦,“但這事還真賴不到沙利文警司身上。那應該是十年前的案子了,當時紐克里斯治安所還是奧爾德里奇先生做警司。他當時請了好幾位醫生做屍檢,確定沒有一點外傷,真的就是突發心臟病……”
“……不會是中毒嗎?”
“應該不是,她家裡沒有任何相關藥物……不過她確實因為失眠在睡前吃了點嗎啡,但開藥的醫生為證清白,當場從小瓶裡取了兩片吞下去,一點事都沒有。其他藥片也被拿走檢查,確定沒有任何問題才結案的。”
波文嘆口氣:“不過比格夫婦不能接受這個結果,認為治安所在胡說八道。奧爾特里奇警司當年花了很長時間跟他們說明,他們才肯罷休……我以為他們已經接受事實了,看來還是對治安所沒有什麼信任。”
利昂娜倒並不覺得很意外。
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很難建立,但更難維持。當年的老警司兢兢業業工作半輩子,都比不上新警司胡搞三年。
另一邊,在神父和其秘書沃克小姐的調節下,治安所與鎮民間的矛盾也慢慢緩和下來。
“……我很高興看到您如此重視大家的人身安全,殺人犯自然是要抓的……但您既然讓霍華德太太拿剪刀,她拿出來了,那您也沒有理由把她抓走啊。”神父這樣勸道,“不如您再找找其他證據,反正霍華德太太一直住在這裡又不會逃跑。”
見沙利文警司還是一臉不信,神父嘆口氣,繼續建議道:“這樣,在您找到其他證據前,我邀請霍華德太太到聖瑪麗教堂暫住,我以我的名譽保證她不會趁機溜走。但您也要保證,在找到證據前不能再像剛剛那樣強行把人帶走。”
“神父!”
霍華德太太捂著嘴,表情似是快哭了,一邊搖頭一邊哽咽道:“您、您不需要為我做這些……”
“這是我該做的。”神父肯定道,“放心,您在聖瑪麗教堂會很安全。”
秘書沃克小姐也走上前,握住霍華德太太的手。
“神父相信您。”她輕聲安撫著不停顫抖的女人,“不要擔心,安心住下就好。”
受驚的霍華德太太終於忍不住,伏在沃克小姐的肩頭痛哭出聲。
看來今天是註定無法帶走嫌疑人了。
沙利文警司雖對這個結果不滿,可紐克里斯的治安所只有不到十個人,顯然無法跟周圍的鎮民硬碰硬。
他憋著一口氣帶著人往回走,很快就消失在街口。
一場鬧劇結束,神父也跟著鬆口氣。
沃克小姐安撫著霍華德太太,等後者情緒穩定後跟著她一起進房收拾日常需要的生活用品。
人群慢慢散去,可沙利文警司的話還是讓一些人心中產生疙瘩。
他們用矛盾的目光瞥著霍華德太太的房子,似是信了一些,卻又不敢完全相信,只能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其實……也不是不可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聽到一人跟身邊的人小聲說著話,不由停下腳步,轉身向後看去。
“還記得帕特里克嗎?霍華德太太的弟弟……”
“記得記得,從戰場上回來後少了條腿,後來自殺的那個?”
“就是他,他當時死得很突然,一點預兆都沒有……我也只是聽說啊,好像有人見到他也被本·瓊斯糾纏過……”
“啊,你的意思是……”
“說不好啊……但人已經死了這麼多年了,如果要報復為什麼要等到現在……”
竊竊私語的人已經走遠,利昂娜卻還保持著轉身的姿勢站在原地,眯眼看向身後的街口。
“……您怎麼了?”
波文走了好幾步才察覺僱主並沒有跟上,趕緊轉回來,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夕陽的光輝勾勒出一個人影。
那人似乎也在往這邊看,但下一秒就抬步離開了。
“那是……查爾斯少校?”波文有些不確定道,“他怎麼還在這裡?我以為他早回去了呢。”
“…………”
“……誰知道。”
利昂娜仰頭撥出一口,拍了下男僕的後背:“我們也該回去了。今天真夠累的……趕緊休息一下,明天還要早起參加彌撒。”@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