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6 章
夏洛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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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過去……
乍然聽到這樣的詞語, 夏洛蒂難免有一瞬的恍惚。
或者說,在最近的一段時間裡,她已經很少去回憶自己的童年是什麼樣的了。
她人生最初的記憶來自一座山峰。
帕魯本大公國的首都附近有一座很高的山峰,山峰頂部的積雪常年不化, 而大公一家日常居住的城堡中正好能看到那座山。
很久很久以前, 她的母親曾經抱著她指向山的頂端跟她說, 帕魯本人的祖先就是在這裡打敗了不斷入侵的蠻族, 終於在愛爾普斯山腳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城邦。
帕魯本的歷史就是一部戰爭史。與馬黎這座遊離在大陸外的“孤島”不同, 在民族混雜的舊大陸上, 光是想要生存下來就要拼盡全力。
多少文明曾經昌盛過, 又有多少文明淹沒在歷史的長河中?
就算是曾經差點統一了整個西陸的古阿祖爾文明,在表現出衰落的跡象後也免不了被分食的命運。
一開始是為了自保,之後是為了讓自己過得更加富足……人類的貪婪從來沒有止境,弱肉強食始終都是舊大陸上的主旋律。
不去吞噬別人就會被別人吞噬。為了維持現有的地位,為了朝最強的位置更進一步,所有人都要最大限度使用自己手中的“籌碼”。
“籌碼”可以是金錢, 可以是土地,可以販賣未來, 自然也可以是血脈相連的親人。
“你是我最引以為豪的女兒”,“你為帕魯本帶來了最大的助力”, “你讓帕魯本變得更加強大”——兩年前離開時,父親說過的話猶在耳邊,她也是抱著同樣的自豪感來到這個陌生的國度。
那時她並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她是帕魯本的公主,她就該與她的母親一樣, 與她的哥哥姐姐一樣, 與所有其他王室成員一樣,為了能讓帕魯本變得更加強大, 他們都要作出相應的貢獻。
這是理所應當的事,這是她的使命,她應該為她能為母國提供如此多的幫助而感到自豪……
可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開始對此感到厭惡和恐懼?
也許是從知道自己在送出去時就已經被父母兄長當作棄子的時候,也許是在得知丈夫的真面目時,也許是在自己反覆向母國寫信卻只能得到訓誡開始……
或者是在更久以前,在那艘飛艇上,在聽到博納德說的那些話,隔著門聽到那聲槍響時……在她還沒有察覺到的時候,有些東西就已經悄然發生變化。
弱肉強食——它不但是國家之間相處的道理,同樣可以運用在每個人身上。
因為想要阻止戰爭和殺戮,博納德殺死了發現他的女僕漢娜,並想要殺死那艘飛船上的所有人,可最後他也被更強大的人殺死了……這就是一個所有人都無法逃脫的迴圈。
這是一個可怕的詛咒,從一個人誕生在這個世界上時便會降臨在身上的詛咒。
誰也無法避免,誰也無法逃脫……不論如何思考,擺在面前的似乎只有一條路……
夏洛蒂的手慢慢上移到自己的腹部,神思恍惚地看向窗外。
“……我小時候,有些好動。”
“比起鋼琴和繪畫課,我其實更喜歡在城堡各處探險。所以我很羨慕我的兄長和姐姐們,他們不需要做功課,也不會被母親看管著,想去哪裡都可以……”
“有一次我聽說兄長們參加了一次登山活動,爬到了愛爾普斯山的山頂,從那裡可以俯瞰整個瓦萊奧城……”
“我跟他們說我也想去,但父親母親都不贊成,他們覺得爬山對我來說太危險了。不過泰勒哥哥答應我,等我成年後會帶我去一次……”
說到這裡她不由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小腹,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笑。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烏爾裡克二世卻已經意會。
“這點我倒是贊成大公和大公夫人,爬山確實很危險,尤其我聽說愛爾普斯山的海拔並不低。”他安慰道,“如果你喜歡高的地方,等到我們以後出訪帕魯本時可以再次乘坐「索羅提斯」。從飛艇上看到的風景可比固定的山頂有趣多了。”
夏洛蒂沒有反駁,只扯出一個客氣的笑:“您說得對,那確實是一次特別的體驗。”
頓了頓,她又問道:“我還不知道您近期有訪問帕魯本的計劃……我能知道具體會是什麼時候嗎?”
“還沒有定,不過至少要等孩子長大一點吧……”
烏爾裡克二世隨口說著,拿起醒酒器準備往自己的酒杯中倒酒時才看向對面:“我忘了你不能喝這個,需要我給你倒點茶水嗎?”
“謝謝,但不用了,我還不渴。”夏洛蒂快速抿了下唇,笑著道,“之前我一直沒問過您……您很喜歡孩子嗎?”
烏爾裡克二世倒酒的動作突然頓了下。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就像您說的,我也想要多瞭解您一些……”聽到他的聲音瞬間變淡,年輕的王后也跟著低下頭,小聲說道,“如果這冒犯到了您,您可以當作我什麼都沒說。”
寂靜再次在兩人間蔓延開來,兩秒後,倒酒的聲音才重新響起。
“我不知道。”烏爾裡克二世將量酒器放到一邊,看著明顯倒了超過半杯的酒杯說道,“不過我喜不喜歡也沒有什麼重要的,重要的是我必須有孩子,越多越保險。”
說完,他的視線再次移到自己年輕的妻子身上:“你呢?你喜歡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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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會喜歡吧……”夏洛蒂再次摸上自己的小腹,手指用力摳了下裙子上的一段蕾絲,“我見過我侄子和侄女小時候的樣子,他們都很乖巧可愛,我也喜歡陪他們玩……可如果讓我成為他們的母親,我會擔心我是否能夠稱職……”
聽著她那帶著膽怯的聲音,烏爾裡克二世反而再次露出一個笑。
“這個倒是不需要擔心,孩子生下來會有保姆照顧,等長大後也會有王國最頂尖的學者成為他的老師。”他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是男孩,我會親自把他帶在身邊教導。如果是女兒,可能就要讓你多費一些心神了……”
如果是女兒,就不需要國王親自教導了嗎?
只差一點,夏洛蒂就要將這句話質問出聲。
可她很清楚自己會得到怎樣的答案。在已經知曉答案的情況下,她不想自取其辱。
不過她的沉默已經說明了一些事,烏爾裡克二世用叉子輕敲了下杯子的邊緣,讓坐在對面的人看過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但你看看我和瑪格麗特現在的關係,我們就是最好的例子。就因為父親曾經有過讓她成為王儲的打算,她才會對我產生這麼大的敵意。”他攤開雙手,頗為無奈地搖搖頭,“如果一開始父親就沒有這樣的打算,讓她接受與其他公主一樣的教育,我們姐弟二人也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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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馬黎的繼承法允許有王室和有王室血統的女性繼承家族的地位和領地,但一個女王對外界的威懾力總是比不過國王。而我也不希望馬黎有一天會因為繼承人的問題被舊大陸的那些人輕視……”
他這麼說著,同時向前伸出手:“而我們還年輕,夏洛蒂。與父親當年的情況不同,我們馬上就要有第一個孩子了,之後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我們會有很多機會……父神和聖母會保佑我們,一定能得到一個最合適的繼承人。”
夏洛蒂看著他伸來的手,一時有些恍惚。
不過她沒讓他等待多久,很快便做出同樣的動作,將自己的手放到丈夫的手中,任憑對方輕輕拍了兩下以作安撫,這才收了回來。
如此溫馨的一幕,卻在王后收回手時突生變故。
不知是還沒有回過神還是沒注意,夏洛蒂在收回手時不小心碰倒了放置在桌上的酒杯,深紅的酒液瞬間在雪白的桌布上留下一大片痕跡,順帶著也濺到夏洛蒂的衣裙上。
發生這種突發事件也沒有辦法,烏爾裡克二世立刻讓人進來把桌布換掉,夏洛蒂則回到寢室換了一身衣服。
等她回到外間時,之前桌上和地面留下的一片狼藉已經被收拾乾淨,而自己的丈夫卻沒有離開的意思,甚至又讓人重新拿了一隻杯子,似乎正在等她回來。
“怎麼了?”烏爾裡克二世一臉疑問地看過來。
“……我以為您已經離開了。”夏洛蒂回答道,“我以為我破壞了您今晚的興致。”
“怎麼會,我們之前的對話還沒結束呢。”她的丈夫輕敲了兩下桌面示意站在一旁的女僕為他重新倒一杯酒,朝從寢室走出來的妻子招招下手,“準備了這麼多酒,總不能一杯不喝就離開。”
夏洛蒂定定看著他,忽地綻放出一個迷人的笑。
沒等對方回過神,她已經走到女僕身邊,伸手接過對方手裡的醒酒器。
“讓我來吧,你們都出去。”她這麼說著,同時看向自己的丈夫,“剛剛是我不小心打碎了杯子,我該向您道歉。”
不等烏爾裡克二世對此發表什麼意見,就見原本跟人一起等候在外的老布萊恩公爵夫人突然進入房間。目光在國王與王后之間遊走片刻,最終還是將手裡的東西交到了國王手裡。
她謹慎的態度讓烏爾裡克二世的注意力瞬間轉移,接過後發現那是一封寄給瑪格麗特公主的信,信封上封的火漆印也很有意思,正是懷特伯爵家的家徽。
懷特伯爵……他記得那個人已經在一年前加入陸軍並前往南陸,當時似乎是被安排在皮斯曼將軍手下。
瑪格麗特會把對方安排進軍隊的動作他倒是能猜到一點,無非是因為那個冒進的年輕人無法再以萊勒科侯爵秘書的身份進入議院,所以趁著對方還沒滿二十一歲把人送到軍隊攢一下在軍隊中的資歷——很多想要從政的貴族以及他們的子侄都會這麼做,倒也不算什麼稀奇事。
只不過現在看來,對方被派去南陸的動機也許並沒有那麼簡單。
烏爾裡克二世沒有什麼猶豫,直接拆開信件閱讀起來。
有些遺憾,這就是一封普通的問候信。去除掉那些冗長無用還如情詩般肉麻的問候語外,唯一有用的資訊大概只有懷特伯爵表示自己近期會有一次休假機會,正好可以回馬黎一趟看望大公主殿下。
看完整封信,國王陛下感覺自己的眼睛和大腦都受到了一定的傷害,但還是堅持看了眼信封,確認上面的郵戳時間後才揮手讓其他人離開。
“也許你還記得這位懷特伯爵,瑪格麗特最寵愛的小情人。”
他把信遞給妻子,順手拿起桌上的酒杯:“我記得他當年也在迎親隊伍裡,還跟你跳過一支舞……你們的關係怎麼樣?”
“他之前在一次襲擊事件中救過我,但我也很久沒見到他了。”夏洛蒂接過信,一邊展開閱讀一邊說道,“您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雖然還沒有證據,但這次南陸的事他估計沒有少在裡面搗鬼。不過看寄信的日期,他當時應該還在船上,不知道瑪格麗特現在已經準備離開馬黎……”
烏爾裡克二世這麼說著,順便低頭抿了口酒。只是剛嚥下一口,他便立刻皺眉看了眼手中的酒杯。
葡萄酒中有股格外明顯的苦澀味,刺激得他舌頭都有些發麻,顯然是還沒有醒好。
他又不確定地嚐了一口,確定不是自己的舌頭出了問題後這才放下酒杯,繼續說道:“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會在三五天後回到龐納城,到時候瑪格麗特估計已經離開了,我希望你能接見他,最好是能問出一些有關南陸那邊的真實訊息。”
夏洛蒂聞言終於從信件中抬起頭。然而與烏爾裡克二世預想中的不同,她的眼神讓他感到有些陌生。
似乎是在抗拒,又像是在譏諷……那種彷彿在看髒東西的眼神讓他十分不舒服。
“怎麼,你不願意?”國王的臉色立刻沉下來,“這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吧?”
“我只是想知道,陛下,您為什麼會堅持認為南陸的一切是有人從中作梗。您難道從沒想過,如果人連最基本的生活都受到威脅,確實是會反抗的。”
夏洛蒂將信紙摺疊好放到一邊,第一次抬起頭、直接對上丈夫的視線:“那些一直聚集在街上的民眾也一樣,他們想要的不過是您的一句解釋。您為什麼不能正大光明地站出來,或是解釋清楚或是承認自己的錯誤?不管您選擇哪一種,都要比現在這樣龜縮在王宮裡要明智。”
啪————
隨著一聲巨大的拍桌聲,烏爾裡克二世滿臉怒容地站了起來。
王后的話就像往油桶中扔進一根點燃的火柴,怒火幾乎是在瞬間充滿他的胸腔,立刻便要透過言語爆發出來。
然而就在站起的瞬間,他突然感覺眼前一黑,口舌上的皮膚似乎正在被無數根細如牛毛的細針不斷扎刺著,那種麻痺感讓他根本無法發出什麼有效的聲音。
“你……你…………”
他不可置信地指向端在對面的女人,身體卻不受控制地往一旁歪斜。
然而一雙手扶住了他晃動的身體,在沒有弄出任何聲響的情況下將人穩穩放回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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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似乎很肯定,我不會傷害您。”
“我不是很能理解,為什麼您會如此相信我,相信一個不斷被您傷害的人……”
溫熱的吐息擦過他的面頰,那道無比熟悉的柔弱聲音貼著他的耳廓輕聲說道。
“就因為我已經懷上了您的孩子,您就覺得我不會對您做出什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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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 夏洛蒂會覺得這個世界荒謬到有些可笑。
就像她的丈夫……明明過去對她做過那麼多過分的事,還覺得自己可以成為他的“盟友”,一心一意跟在他身邊?
就像今天……今天明明還不是計劃開始的時間,可他偏偏親自創造了這麼一個理想的時機, 偏偏說了那些話, 還偏偏在她換衣服回來後還堅持要等著她……既然如此, 她也只能將其視作天意。
而結果也非常不錯, 他對自己簡直沒有任何防備, 一切都順利到不可思議。
這一個月他的表現就好像他們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就好像她從未因為偶然知道他的秘密而遭到恐嚇, 好像他們的每一次結合都經過她的允許,好像他們真的是一對因為利益一致選擇合作的夫妻……
可怎麼可能呢?
他似乎沒有意識到她其實也是一個人,一個跟他一樣,被傷害後會感到憤怒的人……他到底有什麼底氣,覺得自己不會伺機報復?
對上夏洛蒂那雙沉靜的綠色眼眸,烏爾裡克已經完全慌了神。
他感覺自己的額頭在不斷滲出冷汗, 身體變得寒冷,彷彿有人正在用冰水替換掉自己血管中的血液。
而最糟糕的是, 麻痺感從舌頭開始往外擴張到了面頰和喉嚨,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都蒙上一層詭異的黃綠色……
他中毒了——儘管意識已經變得遲鈍,他還是能清晰意識到這點。
而看著面前人的一舉一動,實在不難想象這毒是出自誰手。
可為什麼?她可還懷著自己的孩子啊!這裡只有他們兩個人,難道她覺得自己死在這裡, 她能逃脫嫌疑嗎?
就算是她與瑪格麗特達成了什麼交易, 馬黎王國也不可能容忍一個殺死國王的王后,瑪格麗特更不可能讓她的孩子成為王儲, 帕魯本那邊也幫不上她……難道她真的如此愚蠢,寧可犧牲自己給別人作嫁衣也要殺死自己?
烏爾裡克的本能想要求救,就算喉嚨發不出聲音,弄出點動靜也好……
門外就有人,只要他弄出的動靜夠大,只要讓外面的人聽到,一定會有人衝進來阻止。
然而就是這一點他也做不到。
壓在他肩膀上的那兩隻纖細的手此時彷彿有千鈞重,同時支撐著他的身體無法倒地,只能眼睜睜感受著那股可怕的麻痺感爬滿全身。
隨著一聲聲急促的呼吸聲,他終於明白自己的掙扎沒有用了,最後只能勉強用喉嚨處發出的氣音和充滿憤怒的眼神瞪向始作俑者。
而對上他的眼神後,夏洛蒂卻忍不住笑了。
“這是我專門為您挑選的……其實還有很多備選品,用量更小,作用更快的……可這個,我認為最保險……”
她的聲音在顫抖,上彎的眼睛裡不斷有眼淚溢位,可即使是這樣她也不願意移開視線。
“因為弗魯門閣下說他親身體驗過……這種毒即使下到酒裡也不會失去藥效,一旦出現症狀後全身都會開始麻痺,連呼叫聲都發不出來……”她注視著那雙藍色眼眸中的憤怒慢慢被驚恐代替,哽咽著笑道,“您看,現在您也能體會到他和他父親當年的感受了……”
“啊……哈……”
男人突然激動起來,連喉嚨中發出的氣音都變大了一點。
只可惜還不等他發出足夠大的動靜,半張開的嘴突然被一片柔軟覆蓋。
這個突如其來的吻讓烏爾裡克那本就有些遲鈍的大腦變得一片空白。
以至於等到他發現不對時,那些渡到口中的液體已經流進喉嚨。
“用量不足的話,也許會得救……這也是他教給我的經驗……”
夏洛蒂鬆開丈夫的肩膀,轉身拿起茶杯,反覆漱口後把漱口水吐到放置在窗邊的盆栽中。
等她再次回到桌邊時,男人原本急促的呼吸已經變得緩慢,半眯著的雙眼也逐漸失去了焦距。@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夏洛蒂靜靜看著他的呼吸慢慢放緩,直到最後胸口的起伏完全消失,她才上前將手放到對方的頸側。
完全沒有跳動。
眼前的人已經完全變成一具屍體。
看著這個面目可憎的男人死在自己手裡,夏洛蒂原本以為她會感受到快意,也許還會失去理智忍不住大笑出聲……
可這些都沒有發生,此時的她出乎意料的冷靜,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看著那具屍體出神。
夏洛蒂形容不出自己此刻的感覺,彷彿胸口出現一個巨大的黑洞,將她所有的情緒全都吞入其中。
弱肉強食……在他死在自己手裡的那刻,她也完成了這種令人作嘔的迴圈。
靜靜在原地站了一會,夏洛蒂最後伸出手,將對方半合的眼睛閉上。
這個動作似乎是一個訊號,收回手後,她便開始按照之前想好的計劃行動起來。
毒下只在烏爾裡克用過的那隻杯子裡,現在裡面已經沒有酒了。
她用茶水再次涮過杯子,廢水掉進花盆,將少量酒液倒進酒杯晃了一圈,擺到桌子的一邊。而她本人則坐回原位,用另一隻空杯開始喝酒。
葡萄酒的度數並不高,但夏洛蒂的酒量本身就不太好,再加上她幾乎是在往胃裡猛灌,等到醒酒器中的酒全部喝完時她的臉也呈現出不正常的紅。
但還不能結束……
夏洛蒂開啟剩下一瓶酒,努力又喝下半瓶,這才停下動作。
此時她的肚子已經開始隱隱作痛,胃部更像是有一把勺子插了進去,不停攪動著每一個角落。
她單手扶著桌子,肉|體上的疼痛和積蓄到極限的情感終於隨著淚水爆發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保護不了你……”
她口齒不清地抽噎著,同時一隻手摸進裙子的暗袋裡,掏出一粒小藥片。
如果誰都無法逃脫弱肉強食的命運,如果在出生的瞬間就註定要遭受這樣的詛咒,生活在永無止境的爭鬥中……那想要打破它也只有一種方法……
夏洛蒂拿起手中的藥片,順著它看向坐在對面的人,半張著的唇猛地被牙齒死死咬住。
也許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場永遠不會結束的賭博。
可惜她明白得太晚,只能像她的父親那樣、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換取一個不同的未來……
“願你能原諒我……”
她抹去臉上的眼淚,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腹,露出一個發自真心的笑。
“不原諒也沒有關係,那樣我們也能永遠在一起了……”
說罷,她在胸前畫出一個祈禱的手勢,直接將含在嘴裡藥片咬碎,生生吞嚥下去。
當濃重的苦味佔據整個口腔時,她用最後的力氣把剩下的半瓶葡萄酒推到地上,同時帶倒了放置在另一邊的酒杯。
隨著接連兩聲玻璃碎裂聲,守在門外的人果然有了反應。
在持續不斷的耳鳴中,夏洛蒂似乎聽到有人開啟了門,緊接著是尖叫和嘈雜的腳步聲。
她感覺自己被一雙手抱在了懷裡,模糊的視線中,她分辨出那是她的首席侍女——老布林恩公爵夫人。
夏洛蒂的嘴唇動了動,手也跟著抬起。
“對不起……我、我不想喝的……我本來不想喝的……”她半張著嘴,眼淚與汗水一起流了滿臉,“是陛下……我說了南陸……他說我多管閒事……我肚子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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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還想要說些什麼,可老公爵夫人先一步握住她的手指,另一隻手緊緊將人抱住。
“沒事了,您會沒事的……”
老婦人在她耳邊小聲說道:“您做得很好,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