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4 章
包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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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的孩子死在自己的前面——這種事對任何母親來說都是無比沉重的打擊, 而此時得知孩子的死因也許並非意外,那無疑是往即將熄滅的炭火中撒了一把火藥。
在得知女兒頭部的傷口有問題後,阿梅希斯女侯爵完全像是變了個人,完全不顧參加葬禮的賓客已經到場, 找來醫生後立刻開始重新屍檢。
然而結果並不如人意……儘管有二三位醫生提出傷口確實可能受過二次傷害, 可大部分醫生都不覺得之前的驗屍結果有什麼問題。
而當時波莉安娜遇難的地方早就因為之前幾天剛剛經歷了下雪和融雪, 附近一片地上都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最後少數服從多數, 波莉安娜的死因沒有被推翻, 依然是頭部遭到撞擊後意外去世。
聽到這裡, 利昂娜放在膝蓋上的手瞬間收緊, 在板正的布料上留下數道褶皺。
“……這種時候怎麼能夠少數服從多數?!”她的聲音都因為感同身受的憤怒開始發抖,“如果人人都能那麼敏銳,那遇到案子還找什麼治安官?隨便誰去看一眼就什麼都解決了!”
看著她憤慨的樣子,漢拿公爵也只能頗為無奈地解釋道:“我知道,這在現在聽來確實很離譜,但你要知道, 那已經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當時的馬黎沒有治安所,沒有什麼有破案經驗的治安官, 每個醫生驗屍的經驗和他們的行醫經驗一樣參差不齊。”
“打個比方,要是在幾百年前一個人因為肚子疼去看醫生, 有九個醫生說他是得了腸胃熱,只有一位醫生說他是砷中毒。那在檢驗砷的方法面世之前,你覺得病人會相信誰的話?”老人搖頭道,“我知道你可能不能理解, 但在沒有十成十的證據時, 大部分人都會相信多數人的話,誰都不能例外。”
利昂娜的唇線隨著他的話慢慢繃直, 許久後才吐出一句:“可洛克哈特閣下並不相信。”
“是啊,她堅持說她才是正確的。因為那個與波莉安娜交好的年輕人還提供了一項證詞。他那天恰巧在回家的途中看到有一個男人正騎著馬奔跑,遇到他後突然調轉了方向往另一邊跑去……”
“他當時雖然覺得奇怪但也沒放在心上,就那樣回家了。但在得知波莉安娜遇難後,他堅持請路德薇格帶他去了那孩子去世的地點,結果到了之後立刻表示那個騎著馬的男人出現的方向正是波莉安娜遇難的地點。”漢拿公爵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這實在太巧合了……路德薇格一開始都半信半疑,其他人就更不可能相信了。”
利昂娜愣了下,再次皺起眉。
如果說發現波莉安娜頭上的傷口有異樣是那人觀察仔細,那這所謂“目擊證詞”就太巧合了些……巧合到甚至讓她有種可怕的聯想。
不過很快,她聯想起自己之前跟漢拿公爵說過的、有關“冬打雷”的事……
“……是因為我的話,你才相信那個年輕人是無辜的。”利昂娜面露恍然道,“‘紅帽子’酒館的老闆說過,他在四十多年前看到的場景是兩個人騎著馬跑過山坡……那個與波莉安娜小姐交好的年輕人是不是根本沒有條件騎馬?”
“沒錯。”
漢拿公爵肯定道:“那個年輕人根本不會騎馬,而且他是一個一窮二白,還需要人資助的醫學生,根本也養不起馬。所以如果那個酒館的老闆沒有記錯,那他應當是無辜的。”
“那當年……”
“當年路德薇格雖然有些懷疑,但還是按照他給出的線索去查了。”老公爵緩緩道,“不過那天在駿鷹莊園做客的客人們沒有一個在午後出過門,這點一直在馬廄休息的車伕能夠證明,在波莉安娜騎馬外出後再也沒有人來過馬廄,馬廄裡的馬數量也沒有減少,所以應當不是莊園內的人。”
“那周圍就沒有其他人家了嗎?農戶家也有可能有馬吧?”
“當然有。路德薇格親自跑到附近每一家有馬的農戶家中詢問,不過那是創世節的前一天,就算是農戶們也要休息,更何況當時的天氣有些嚇人,一般沒有人會在那種時候出門……”
“……‘一般’?”金髮的小紳士立刻抓住重點,急聲問道,“還是有人在那個時候出門了?”
年長的公爵大人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眼神看了她一眼,微微頷首。
“駿鷹莊園東南邊還有一座屬於沙羅公爵夫人的莊園,當天沙羅公爵夫婦也在那裡舉辦了一場創世節晚宴,邀請了不少人參加。而且那些人都是在一週前來到莊園的,已經舉行了好幾天的狩獵活動。”
有狩獵活動,那就有可能有人騎馬。
駿鷹莊園本來就臨近阿梅希斯郡和沙羅郡的交界處,那邊的人騎馬跑過來也不是不可能。
利昂娜:“您是說,那天騎馬跑到這邊、並與波莉安娜小姐有過接觸的可能是沙羅公爵夫婦邀請來的客人?”
“不是客人,大部分人跟我們一樣,在中午十二點前就回到莊園用餐了……”
坐在沙發中的老公爵盯著茶几上的空酒杯半晌,最後吐出一個名字。
“傑克·拉布蘭——沙羅公爵的小兒子,因為貪玩直到下午三點才回到公爵夫人的莊園,也是現場賓客中唯一一個在時間上符合條件的人。且非常巧合,就在這件事發生的幾個月前波莉安娜剛好拒絕過這位小拉布蘭閣下的求婚,為此,他們曾經在公開場合爭吵過。”老人淡淡說道,“可你該知道,就算他有報復的動機,又是唯一一個符合條件的人,他也不能是‘那個人’。”
不是“不可能”是那個人,而是“不能”是那個人……作為一名馬黎貴族,利昂娜當然知道為什麼。
作為王國中僅有的十三個非王室的公爵家族之一,沙羅公爵家雖然因為現任沙羅公爵太過平庸而沒有在政壇上有太多亮眼的表現,但依靠著持續不斷經營出的裙帶關係,他們依然可以在王國內屹立不倒。
就比如現任沙羅公爵的大女兒,曾經就是老威瑞迪安公爵的第一任妻子,孫女則嫁給了與王室有密切關係的布林恩公爵,還有利昂娜比較熟悉的萊勒科侯爵夫人,在血緣上也是沙羅公爵的外甥女。
而一個在現在看來已經無關緊要、但對當時的人影響很大的一層裙帶關係,就是現任沙羅公爵的妹妹,當時剛剛成為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的第二任妻子,並已經懷孕。
雖然後來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這位來自沙羅公爵家的王后也沒能順利誕下王國的繼承人。可對當時的人來說,只要不是瘋了誰都不想招惹馬黎王后的母家人,更不要說指認王后的親弟弟與一起疑似他殺的案子有關聯了。
可利昂娜瞭解自己的老師。
即使在年老後她的性格已經變得相對圓滑,但只要是她認定的事情她絕對不會放棄,更何況這事關她親生女兒的死,她不相信她會因此而畏縮。
“路德薇格當然不怕惹怒沙羅公爵,但其他人與她不一樣。”
像是看出小弗魯門先生心中的想法,漢拿公爵繼續講述道:“她是‘洛克哈特家的瘋女人’,別人不是。他們不但不能像她那樣肆無忌憚地行事,還要為了阻止沙羅公爵家被捲進那個案件而做遮掩……”
“所以他們決定,一定要快速結案。”@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不管是不是他殺,一切都要儘快結束。”
老人用平淡的語氣說出冷酷的事實:“既然路德薇格覺得她的女兒是被人害死的,那就以最快的速度鎖定一個‘兇手’,哪怕並沒有真憑實據。”
不需要他繼續說下去,利昂娜已經能猜出答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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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先挑起的事端?誰是這場“麻煩”的來源?又是誰提出了所有的質疑?
原本這只是一個毫無爭議的意外事件,可就因為那麼一個人挑起了女侯爵的神經,害得所有人都心驚膽戰起來。
既然最先是他挑起的懷疑,那就最後用他來填補似乎也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
“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我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但路德薇格只是與傑克·拉布蘭單獨說了些話就沒有再繼續糾纏沙羅公爵家。”漢拿公爵說道,“後來她還是為波莉安娜舉辦了葬禮,沒有再提那件事……她沒有繼續鬧,那些人應該也不好繼續對那個年輕人做什麼。”
“…………”
“所以,您在聽芬頓醫生說起他年輕時的那個故事時,就已經開始懷疑他就是那個曾經與波莉安娜交往過的人了。”
利昂娜突然抬頭看向對面的老人,用肯定的語氣說道:“而他昨晚在餐桌上找的那個話題也並非偶然。他曾經與那個在雷雪中騎馬逃跑的人打過照面,他一定是看到那人的臉了,所以他在看到西米勒斯先生的時候就生出了懷疑,這才會在餐桌上用‘冬打雷’這樣的話題試探他的反應。”
“如果我猜得沒錯,他與西米勒斯相遇的地方應該就在那棵被閃電劈中的樹附近。所以皮科沃茲·西米勒斯才會那樣心虛,以至於會被一道閃電嚇到心臟病發作,之後也各種推脫不願意與芬頓醫生繼續接觸。”
她這麼說著,眼神也變得嚴肅起來,直直看向老公爵那有些閃躲的眼睛:“這麼有作案嫌疑的人就在眼前,您卻沒有第一時間跟來調查的治安官說明……我想知道您的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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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能因為什麼理由?我只是在懷疑, 卻沒有證據。”
“我不能因為一個人在餐桌上偶然提到一個話題就確定他是當年那個年輕人。同樣的,皮科沃茲·西米勒斯也沒有承認過什麼,我總不能因為一個有心臟病的病人突然發病就認定他與四十多年前的那個事件有關。”
沉默許久後,漢拿公爵如此說道:“如果你真的對這個感興趣, 不如直接去詢問或調查芬頓醫生。”
他明顯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利昂娜也沒辦法強逼他說, 最後只能詢問了一下他從昨晚到今天下午都做了些什麼。
儘管眼前的年輕人並非治安官, 但漢拿公爵看上去並不太在意這些, 隨口說道:“昨晚我實在睡不著, 就去跟路德薇格說了些話, 之後就回來睡覺了。今天上午我都在房間看書,中午吃完飯後回房間休息,下午繼續看書……”
利昂娜:“所以您是除了用餐的時間都沒有出門?”
“嗯……也不算是。快到中午的時候我去圖書室挑選了一本書,我記得那時候你還在敲芬頓醫生的門?”見小弗魯門先生點點頭,他繼續說道,“之後就是下午四點左右, 我覺得手裡的書有些無聊,就去了一趟圖書室, 之後一直在那裡待到晚餐開始。”
這麼說著,老公爵又看著外面的天色感慨道:“像這種雨天實在很無聊, 我也沒什麼可做的。”
利昂娜:“下午兩點到三點,您是否聽到門外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兩點到三點……”
漢拿公爵重複著嘟囔一句,仔細回憶一番後搖搖頭:“我當時還在內室休息,也許你可以問問我的男僕瑞恩。”
“好的, 再次感謝您能抽出時間回答我這些無聊的問題。”利昂娜站起身, 朝老公爵的方向行了一禮,“也請您放心, 您不想讓別人知道的事我不會擅自說出去。”
就在利昂娜在二樓與漢拿公爵說話的期間,一樓的傭人大廳此時也十分熱鬧。@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之前西米勒斯先生失蹤的事就已經讓一些人感到驚訝了,結果現在宅邸里居然出現了一具屍體!這種聳人聽聞的事立刻以極快的方式在僕人間傳開。
而此時男女管家和女僕長都不在一樓,治安所來的人又太少,暫時沒有撥出人來一樓看管,莊園裡的傭人們頓時趁著這個機會小聲討論起來。
“我記得那位先生,好像是威瑞迪安公爵的叔叔……就是我昨天跟你說過的,他當著好多人的面打了公爵大人一巴掌……”
有聽差蹭到熟識的同伴身邊,竊竊私語道。
“吾主在上,他怎麼敢這麼做!”另一位年紀較小的聽差驚呼一聲,“難道公爵大人就這麼忍了?”
“那還能怎麼辦?當眾打回去?”
“就算不打回去也不會什麼都不做吧?如果是我,我肯定要約他出去決鬥!”
旁邊站著的年輕男僕們都因為這句話“哈哈”笑出聲,互相推搡嬉笑的聲音讓旁邊年長些的僕人們皺緊眉頭。
“你們連對死者最基本的尊重都沒有嗎?”
莊園的主廚實在受不了這些胡鬧的男孩,拔高聲音警告道:“比德爾先生和麥金太太很快就會回來,都給我安靜一些!”
男女管家都不在的情況下,主廚作為現場唯一一位高階傭人話語權還是很大的。
他開口後,那些年輕的男孩總算消停不少,但私下小聲討論的聲音還是源源不斷地傳出來。
謝爾比就是在這個時候來到傭人大廳的。
知道他是來要熱水的,廚房女僕立刻接過他手裡的水壺去廚房。
“不好意思……請問廚房裡還有三明治一類的東西嗎?”在遞水壺的時候,黑皮膚的男僕抿了抿唇,小聲解釋道,“我今晚還沒來得及吃什麼東西……”
關於這位懷特伯爵帶回來的黑皮膚男僕,這些天裡也經常出現在莊園中傭人們茶餘飯後的話題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膚色原因,懷特伯爵似乎並不喜歡把他帶在身邊,甚至不讓他來一樓的傭人大廳吃飯,一直讓他待在房間裡。幾天下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向別人提出請求。
看著那雙充滿希冀的眼睛,再冷心冷肺的人都不免生出一些惻隱之心,廚房女僕也不能例外。
“我們所有人的晚飯都吃完了,沒什麼現成的……”見到那雙眼睛瞬間灰暗下來,她趕緊補充道,“但廚房裡還有一些食材,如果你不著急我可以現在做幾個。”
聽到她的話,黑皮膚男僕的雙眼立刻亮了起來,連聲道謝:“我可以等,真的麻煩您了……”
很快,目送廚房女僕帶著水壺離開傭人大廳後,謝爾比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
儘管現在貴族中已經不再流行戴假髮,但在很多莊園裡工作的聽差依然保留了這個傳統。不過現在已經過了晚宴那種正式場合,聽差們早就把悶熱的假髮套摘了下來,倒是方便他認人。
駿鷹莊園中的男僕數量並不多,去除三個明顯還是孩子模樣的小工和上了年紀的廚師,目前在這裡的男性僕人一共有五人,可偏偏這五人裡沒有一個與利昂娜身形、髮型和髮色比較相似的。
這大概是因為馬黎王國內貴族對男僕都在外貌和身材上有額外要求——為了莊園的“體面”,身高比較高、腿型比較漂亮的年輕男性是大家的首選。
駿鷹莊園作為女侯爵經常居住的莊園,即使莊園主人已經無法親自管理安排這些事,專業的管家也會挑選僱傭身高較高的男性。
而利昂娜雖然作為女性身高不算矮,可就算算上鞋跟,她的身高在男性中也只能算是中等,與那些經過專門挑選出來的男僕至少差半個頭。
快速確認自己的判斷沒有錯後,謝爾比很快開始進行第二項任務——尋找給皮科沃茲·西米勒斯送早餐和午餐的男僕。
這次因為有利昂娜對其的外貌描述,他很快就在幾名聽差中鎖定了一人。
因為之前主廚的警告,聚集在傭人大廳中的僕人們總算沒有像之前那樣發出太大的聲音。
不過不管是男僕還是女僕,大多是一群年輕人,強烈的好奇心讓他們無法在這種時候完全保持安靜。很快,傭人大廳中等待的人們就按照平時的關係分成了好幾個小團體,各自分享著彼此的資訊。@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我跟你們說,那位西米勒斯先生的死絕對沒有那麼簡單,我們剛剛在樓上都聽說了!”
一位有著黑色捲髮的聽差一邊用手裡的假髮扇風一邊說道:“那位先生有心臟病你們都知道吧?有那種病按理說是要隨身帶著藥的,結果西米勒斯先生的屍體上根本沒有藥,唯一的一瓶藥是在他的男僕手上!”
“而且那瓶藥似乎被換過。”站在他身側的同伴還跟著補充道,“我覺得根本不用繼續查下去了,肯定是那個男僕記恨西米勒斯先生,故意把他身上的藥拿走,這才讓他在心臟病再次發作時沒能吃到藥……”
“光憑這點實在沒什麼說服力吧?”
聽差們正在竊竊私語時,一道有些陌生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幾人循聲轉過頭,發現居然是懷特伯爵帶來的那位黑皮膚男僕。@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即使是心臟病發作,從病發到死亡也該有個過程,至少不會在幾秒內立刻去世……”被眾人盯住的男僕頓了下,沒有怯場,繼續說道,“我只是聽說屍體是在一個空衣櫃裡發現的。先不說正常人怎麼會跑到其他房間的衣櫃裡,如果他是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進入衣櫃後突然發病,那也應該出來求助才對,怎麼會就那樣老老實實死在櫃子裡?”
雖然幾位年輕的聽差都對這個擅自插話的傢伙有些不滿,可他的訊息對現在還在一樓的人來說確實是沒聽過的新訊息,頓時開始了新一輪的討論。
而不知不覺中,謝爾比這個“半道入夥”的傢伙也加入了進來。
作為一位前“基金會”成員,謝爾比只在不經意中丟擲一些問題就完全掌握了聽差們討論的重點,隨後便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引到西米勒斯先生本人身上。
“……我知道說死人的壞話不好……可那位先生的人品是真不怎麼樣啊!”
有著一頭黑色捲髮的聽差小心瞥了眼主廚的方向,這才壓低聲音說道:“他以前可是因為貪汙了國王陛下的捐款才被踢出了議會……當年威奧拉那事餓死了多少人啊,這種沒良心的人死了也活該!”
聽他這麼說,其他聽差在應和的同時都有意無意地瞥了一位聽差——正是利昂娜今早遇到的、聲稱要給西米勒斯先生送早餐的聽差。
這人相貌普通,但身高是所有人中最高的,比謝爾比要高出整整一個頭,有一頭與旁人不同的紅棕色短髮。在其他聽差歡快討論時這位高大的聽差顯得有些沉默,並不會主動說什麼,只會在同僚們想要得到反饋時說一些話捧場。
恰好站在他身邊的聽差是這裡話最多的那個,說到這裡還格外憤慨,低聲咒罵道:“而且他脾氣那麼差,嘴巴不乾淨動不動就打人,我要是他的男僕早就幹不下去了!”
謝爾比捕捉到他話中的關鍵點,適時發問道:“他居然還打人?你親眼看到了?”
“我沒有,但傑克看到了。”那人朝身邊那有著紅棕色頭髮的同伴努努嘴,“他運氣不好,被分配給那人住的房間送飯。今天去了兩次,兩次都聽到他在罵人,還用手邊的東西砸人呢!”
見謝爾比看過來,被叫做“傑克”的男僕跟著點點頭:“西米勒斯先生的脾氣確實不太好。”
謝爾比:“有心臟病還情緒這麼激動……他是遇到什麼不順心的事了嗎?”
這話一出,紅髮的男僕突然偏頭看過來。在與謝爾比那雙迷茫的眼睛對視數秒才收回視線,搖頭道:“我覺得都是些小事。早上他是因為自己昨晚沒睡好不停抱怨,說是他的貼身男僕沒有把他最喜歡的那件睡衣帶上,中午是因為藥的原因……他突然說自己忘記帶藥貼身男僕居然不提醒就是失職,不但要解僱他還要將他種種糟糕的表現寫進推薦信,後來越說越生氣,還拿起床頭櫃上的檯燈就要砸人,但被我制止了……”
男僕的聲音十分低沉,咬字的音調也與其他人有著很大的區別。
之前是因為說的話不多才沒有太明顯,現在說了這麼大一串話便格外引人注意。
不過周圍都是與他相熟的人,除了謝爾比外大家的焦點都集中在他說的內容上。
對僕人們來說,推薦信可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即使想要換一份工作,如果沒有前僱主的推薦信幾乎就會被認定為此人在之前的工作中有過重大失誤,條件好的人家從一開始就不會面試這樣的人。也是因此,對同樣身為男僕的聽差們來說,這種威脅最令他們厭惡,紛紛用委婉的言語對這位糟糕的客人表達問候。
不過謝爾比已經不再關心他們的心情了。
此時那位之前離開的廚房女僕已經端著他需要的東西走了回來。
再三謝過對方後,已經完成試探任務的謝爾比與其他幾人打過招呼,一手端著一盤三明治一手拎著水壺便走出了僕人大廳,大步朝通往二樓的走廊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