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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36 章 爆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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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發(續)

波文覺得這話十分自相矛盾:“一無所有能給予她什麼?”

“自由啊。”

利昂娜解開外套扔到一邊,理所應當地答道:“她想要不受任何束縛、自由自在地生活,可只要待在子爵府,或是任何中產階級以上的地方她就必須按照那個階級的規矩生活。”

波文想了想,還是反駁道:“但瑟萊斯特公爵就沒有這樣的顧慮。”

“你說吉爾斯?”利昂娜被他的舉例逗笑,“首先,他的家族可是公爵,出一個‘怪胎’別人也不敢說什麼。其次,他當時之所以能得到自由多半是因為他的兄長在背後支援,否則他哪能在外逍遙那麼多年?”

“而且你看,就算是吉爾斯,當他成為公爵後也要遵守很多自己討厭的規矩,不再能像過去那樣為所欲為了。”

利昂娜攤手道:“這就是事實,只有一無所有的人才不會有人時刻關注他們的行為……當然,有時候也會有些‘太不在意’了點,‘萊姆河屠夫案’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確實沒人會在意路邊的妓|女的舉止,也不會強求她們規範自己的行為。

可另一方面,一旦她們失蹤或遇害,也不會有太多人在意。

波文愣怔數秒後猛地搖搖頭,爭辯道:“那還有阿梅希斯女侯爵閣下呢?這麼多年來一直有人在對她指指點點,可她根本不在乎。”

對方拿出自己的老師做例子,利昂娜也確實無法反駁。

作為王國當代唯一一位女侯爵,有關阿梅希斯女侯爵的謠言和爭論從她繼承爵位後就沒有停息過。

當年她的表哥,老國王烏爾裡克一世因為覺得太過丟臉把她叫到王宮訓誡,甚至還要插手她的婚事,卻被強勢的女侯爵斷然拒絕。

連國王的面子都不給,女侯爵對其他人就更不客氣了。

誰敢當著她的面對她指手畫腳,她必當場奉還——也因此,她在年輕時起就被人們在背地稱作“洛克哈特家的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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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昂娜第一次與她見面時,女侯爵的年紀已經很大了,性格也比年輕時溫和很多,但時不時吐出的驚人話語還是能讓人感受到她隱藏在骨子裡的不羈。

“…………”

“如果塔林小姐和塔林夫人能像老師那樣,從根本上就不畏懼他人的目光,那她們的第一想法也不會是逃跑……”

“可世上能有幾個像老師那樣心智堅韌的人?就算是老師,她也……”

回想起女侯爵的現狀,利昂娜的心情也跟著低落起來。

堅強的人可以抵禦外界帶來的傷害,可誰也無法阻擋時間帶來的侵襲。

衰老是所有人都要經歷的最後一道苦難,年老的女侯爵也不例外。

早在四五年前,也就是懷特伯爵家發生變故的前一兩年,年事已高的阿梅希斯女侯爵突然開始出現記憶衰退的症狀,沒過一年就徹底認不出身邊人了。

那之後她每天只會呆呆看著窗外,嘴裡嘟囔著別人聽來邏輯混亂的話語。

利昂娜這些年也會時常跟瑪格麗特公主一起去看望她,可也只是這樣了。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完全認不出自己曾經的學生和表侄女。日復一日,只是重複著同樣的生活,甚至時常連吃飯和排便都需要傭人幫助……

“正好最近有時間,等這裡的事結束,我們去看看她吧……”利昂娜垂下眼眸說道,“我也有很多話想跟老師說……”

“……我明天就去電報站。”

波文走到她身邊道:“今天時間太晚了,您不要想太多,早點休息吧。”


樓上的主人們紛紛進入深眠,樓下忙碌一天的僕人們也終於迎來了自己的休息時間。

為了今天的晚宴,他們從清晨忙到半夜,是真的連討論八卦的力氣都沒有了。

貼身女僕和男僕打理完主人最後一件衣服,客廳和廚房傭人整理完自己負責的區域,終於能拖著疲憊的身體、趕在午夜十二點倒在了床上。

深受主人信任的男管家是最後一個還在宅邸中活動的人。

在大部分人已經進入夢鄉時,他要檢查宅邸中所有的門窗是否關好,燈是否盡數熄滅,這才能回到自己的寢室睡覺。

鐘錶的指標直到十二點半,隨著男管家吹滅手中的燭臺,李維德特子爵的宅邸中最後一點光亮也消失了。

就在這樣靜謐的時刻,二樓的某扇門輕輕開啟一條窄窄的縫隙……

吱呀————

門軸轉動時發出響聲不算大,但在靜謐的夜晚就像是放大數倍,立刻讓躺在床上的門羅先生睜開眼。

那雙漂亮的眼珠在黑暗中轉了兩圈,猛地坐起身。

他輕輕推開門,看到黑暗中有個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向走廊的另一頭走去,立刻縮回腦袋。

李維德特子爵的宅邸二層全都鋪著柔軟而價格昂貴的絨毯,只要稍微放輕些腳步,不會有人聽到任何聲音。

儘管門羅先生並不知道其他有錢人家的宅邸佈局是什麼樣的,但根據他的觀察也能得出一個結論:所有居住在二樓西邊的房間都屬於子爵閣下及其家人,他所在的東區都是客房。

而就在剛剛,住在隔壁客房中的人從自己的房間中走出,正悄悄往西邊走……

壁爐上的時間正好指向十二點四十五分,誰會在這種時間出門?

想到這裡,傑拉爾德·門羅習慣性地咬了咬口腔內壁上的某處,直到刺痛感徹底驅散睏意,這才小心翼翼地踏出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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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主梯口的第二間房間, 正是子爵的外甥女——愛麗絲·塔林小姐的臥室。

塔林小姐本就因為今天的晚宴有些疲憊,再加上臨睡前剛哭過一場,體力和精神都到達了臨界點。

因此,在女僕們幫她解開束腰、恢復正常呼吸後, 她很快便在愛人的安撫下進入夢鄉。

然而, 這一晚對塔林小姐來說依然算不上平靜。

因為舞會上盧克跟她說的那些奇怪的話, 她連續做了好幾個很不好的夢。

最先夢到的似乎是一件發生在小時候的事。

那時候父母和兄長還都在世, 他們一起生活在一個每走一步腳下都會發出“咯吱”聲響老房子裡。

她和兄長的臥室在二樓的閣樓, 閣樓上有一塊木板發生變形, 產生了一條較大的間隙, 只要靠近就能看到樓下起居室中的動靜。

那是她和兄長的秘密,他們沒有告訴父母,平時會用一些雜物擋住不讓大人發現。

等到入夜,在母親的督促中“睡下”後他們常常會坐到地板上,聚在縫隙旁向下窺探樓下的動靜。

但她年紀小,經常等不到父親下班回家就睡著了, 所以那個縫隙基本由兄長“使用”。

可有一次,她似乎聽到樓下傳出爭吵的聲音, 揉揉眼睛坐起身,看到少年時的兄長正坐在那縫隙邊, 愣愣看著下方不知在想什麼。

兄長很快發現她醒了,趕忙把一條毯子蓋到地板上,抱住她一起躺到床上。

“發生什麼事了?”她的意識還不太清晰,迷迷糊糊問道。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兄長側躺在她身邊, 不著痕跡地捂住她的耳朵, “睡吧,愛麗絲……睡吧……”

塔林小姐就這樣在兄長的懷抱中再次睡去。

可慢慢地, 她感覺那股緊緊擁著自己的力道消失了,環繞在身邊的溫暖也變為寒冷。

她坐起身,身體已經變成成年時的樣子。

她依然在那個狹小的閣樓裡,身下是兒時睡過的小床,對現在的她來說顯然有些太小了。

並排擺放著的是兄長小時候使用的床……這個房間除了蒙上一層灰撲撲的色調,與記憶中的完全沒有區別。

塔林小姐走到兩張小床之間,蹲下來,想要尋找記憶中的那個縫隙。

可沒有……縫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塊與其他地板顏色不同的木板……

是什麼時候修補好的?愛麗絲完全沒有印象。

她彎著腰,踩著不太穩當的樓梯下到一樓,這才隱約意識到自己應該是夢到了兄長去世後的那段時間,她久違地來到兒時的故居。

比起舅舅的宅邸,這座建造在貧民窟中的木製聯排屋實在狹小到有些過分,一樓的起居室和父母的臥房加起來都沒有她現在居住的臥室大。

可人似乎都是這樣,對於自己兒時居住過的地方總有一些特殊的情結,並不會因為這間房子又破又小便心生嫌棄。

留戀的目光掃過屋中的每一寸空間,突然,她看到了一個與記憶不太一樣的地方。

木製樓梯的下方,通往地下室的活板門開啟了。

而活板門之下,臺階的底部,隱約能看到一個人正躺在地下室的地面……

幾乎是瞬間,愛麗絲·塔林就認出了那是誰。

思維與行為似乎被割裂開來。

她的腦袋還處於混沌中,可雙腿已經帶著身體下到地下室。

這是西蒙被殺時的樣子,她夢見了屬於兄長的兇殺現場……但這很奇怪,因為她並沒有親眼見過那場兇殺案的現場。

現實中,在她知道兄長遇害時舅舅早已把後事都處理好,而她只能從各大報紙上的報道中還原現場的模樣。

等她去見兄長最後一面時,青年就像是睡著般,雙手交叉擺在胸前,靜靜躺在鋪滿鮮花的棺材裡……露在衣服外的臉和手是乾淨的,一點也看不出他生前遭遇過那麼可怕的事。

可在夢中,愛麗絲卻看到兄長穿著睡袍倒在血泊中的樣子。

與記憶中那收拾整潔、躺在棺材中的屍體不同,夢中的西蒙身上滿是鮮血,仰躺在地下室冰冷的地面上,後腦下烏黑的液體流了一地。

一塊方方正正的陽光從上方落下,正好照亮了他的上半身,能清晰看到乾涸在他臉上的血跡。

明明是如此可怖的場景,愛麗絲卻不由自主地走上前,輕輕蹲到兄長身邊。

她想要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閉上,可無論怎麼努力那雙眼睛還是無法閉合。

愛麗絲很著急,又忍不住哭了,一邊流淚一邊不停用手去合上那雙眼。

她的淚水落到兄長的臉上,暈開凝固在他眼角的血跡,紅色的血淚順著青年的臉頰流淌到下頜,劃出一道鮮紅的印記。

突然,愛麗絲似乎感覺手掌被什麼東西輕輕掃過,收回手,就見到兄長那雙本該完全散開的瞳孔居然慢慢有了焦距,甚至連睫毛都開始顫動。

“西蒙!”

此時的塔林小姐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正身處夢境,在看到兄長活過來後立刻發出驚喜的呼聲。

她想要伸手把兄長扶起來,卻看到仰躺在臺階上的男人緩慢而僵硬地搖頭。

“西蒙”依然大睜著眼睛,用力到讓人擔心他的眼珠會在第一秒掉出眼眶。青紫色的嘴唇不停開合著,彷彿在焦急地想要告訴妹妹什麼訊息。

“……什、什麼?你想說什麼?”

塔林小姐完全看不懂,只能焦急地辨別對方的唇語:“我不明白……你說慢一些……”

“小……小心…………”

屍體抬起手,指向臺階之上:“小心……”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遮住了上方投射下來的亮光。

塔林小姐猛地抬頭。

通往一樓的臺階盡頭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似乎是一個男人,手中還提著一把正在滴血的廚刀……

“快……快跑…………”

隨著兄長髮出的警告聲,那道逆著光的人影也舉著刀追到地下室,眼看著就要向她劈砍下來——

“啊————唔唔!!”

剛衝出喉嚨的尖叫被一隻大手捂住,伸出的另一隻手也被人握住手腕。

無比真實的觸感讓塔林小姐瞬間睜開眼。

她的雙眼還沒完全適應黑暗,只能看到一個黑漆漆的人影躬身站在她的床前。

“唔唔!!”

她掙扎的力道更大了,被子下的雙腿也跟著亂蹬,只是因為太過恐懼而沒能踢到真正想要踢的目標。

“噓——愛麗絲,是我……”

突然,那個黑影湊到她耳邊輕聲道:“別緊張,是我,快停下來……”

聽到熟悉的聲音,塔林小姐總算停下掙扎的動作,對方也鬆開了對她的桎梏。

“……傑裡?”愛麗絲·塔林的雙眼開始有些適應黑暗了,不可置信地湊近看清後又立刻後退,抱著被子退到床頭,“你、你怎麼在這裡……”

“剛剛我沒睡著,聽到康格里夫先生的房間裡傳出一點動靜……開門檢視後發現他正在輕手輕腳地往這邊走……”

門羅先生坐到床邊,靠近塔林小姐的同時儘量把聲音壓到最低:“我怕他會過來對你做些什麼,就跟過來了……果然那傢伙不知在你的房門口做了什麼,還把你的房門開啟了,我弄出點動靜才把他嚇跑……”

“什、什——”

塔林小姐差點驚撥出聲,還好她身邊的門羅先生眼疾手快,又一次阻止了她的喊叫。

“噓,小點聲。”男人幾乎是用氣音說道,“要是被人發現就不好了……”

塔林小姐拉下他的手,不停做了好幾次深呼吸,這才完全冷靜下來。

但這也只是理智上冷靜下來,情感上她還是無法剋制地感到一絲後怕。

“他、他怎麼能這樣……”塔林小姐一把抱住身邊的愛人,全身都忍不住顫抖起來,“他、他以前再怎麼過分也……他究竟想做什麼?!”

門羅先生趕緊回抱住她,一邊拍著塔林小姐的後背一邊輕聲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不是有我在嗎,沒事了……”

他安慰了塔林小姐許久,直到她的抽泣聲慢慢變弱,這才狀似不經意地提起:“之前人太多我都沒來得及問……康格里夫先生是在跳舞時跟你說了些什麼嗎?你當時看上去不太對勁……”

塔林小姐的抽泣宣告顯頓了下,又把頭埋進愛人的胸膛:“不,沒什麼……就是一些胡說八道的東西……”

“但那些話似乎讓你很困擾……”門羅先生伸手抹去她眼角的淚,循循善誘道,“這些事你埋在心裡總歸不舒服……你說出來,讓我跟你一起分擔好嗎?”

塔林小姐一開始還是不想說,但在他一遍遍的勸說下還是開口了。

“……真的沒什麼可說的……”

側靠在愛人的頸窩中,塔林小姐一邊把玩著自己的髮尾一邊把一根頭髮纏繞到對方的扣子上,斷斷續續說道:“就是跟舅舅之前說的差不多……說我們不相配,你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我的嫁妝什麼的……”

“只是這些?”

塔林小姐纏繞頭髮的動作頓了頓,但在黑暗中,被她倚靠著的男人並沒有發現這短短一瞬的異常。

“這些還不夠嗎?”塔林小姐用力摳了下他的扣子,憤憤道,“他就是想要挑撥我們的關係!”

見她又激動起來,門羅先生立刻再次伸手把人緊緊抱到懷裡。

兩人就這樣在黑暗中互相分享彼此的體溫,一時間誰也沒說話。

“…………”

“剛剛……我做了個噩夢……”見身後的男人沒有問的意思,塔林小姐有些委屈巴巴地戳戳他的手臂,“你都不關心我一下啊?”

門羅先生像是剛回過神,低頭問道:“什麼噩夢?”

“……我夢到西蒙了……我夢到他死在地下室的樣子……”

似是又見到了夢中的場景,塔林小姐的聲音開始顫抖:“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搶劫也罷偷竊也好,拿東西就好了,可為什麼要殺人啊……西蒙當時該有多疼…怎麼能有人做出這麼殘忍的事……”

門羅先生依然輕拍著她,只是安慰的話語開始變得有些敷衍:“已經過去了,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