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伯爵小姐與女僕先生

第 113 章 篩查

113

篩查

135

有時候吉爾斯會真切意識到人與人之間的差別真的很大。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同樣一句意思差不多的話, 由治安所那位總警司說出來,和從小弗魯門先生嘴裡說出來,給他的感覺簡直天差地別。

吉爾斯從小到大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覺,而他的“直覺”也從未出過錯。

那位總警司說出的話雖然也是在安撫他的情緒, 並保證一定會盡快抓住兇犯, 可他就是聽出了那隱藏在恭維下的不耐和試圖推卸責任的狡猾。

這樣的人吉爾斯實在見過太多。

他出生在公爵之家, 出生起就擁有的貴族身份讓他幾乎沒見過敢在表面冒犯他的人, 可與生俱來的直覺讓他可以敏銳感受到他人對自己的真實態度。

他的兄長髮現後大為誇讚, 認為這是吾主給予他的禮物。可他並沒有意識到, 這份“禮物”會給還年幼的弟弟帶來怎樣的痛苦。

吉爾斯從小便意識到自己生活在一個充滿謊言的世界。

他能聽出母親柔聲的安慰下掩蓋著不耐, 也能聽出父親大聲說話時總是帶著心虛,姐姐們看似開心的表情中始終混雜著悲傷……可讓他不能理解的是,當他指出他們真實的心情後只會得到刺耳的訓斥。

這樣的情況並沒有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改變。越是長大,他眼中的世界愈加虛偽。

就連兄長都開始勸說他,告訴他這就是現實的規則,想要平穩地生活下去就要遵守。

吉爾斯曾經做過妥協, 在進入公學後從沒有主動招惹過麻煩,卻也沒能交到真正的朋友。

那些負面的情緒並不會因為沉默而消失, 只是一直擠壓在心中。

終於,在他長到十八歲, 即將從公學畢業時,長久積攢在心底的情緒陡然爆發。

他拒絕了父親為他規劃好的前程,毅然決然地收拾出一包簡單的行李,隻身離開馬黎。

後來家族為了面子, 給他找的理由是去舊大陸游歷, 順便拜訪那邊的親戚。可只有瑟萊斯特公爵家內部才知道,這只是一次單純的離家出走。

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吉爾斯很快就喜歡上了那種自由的感覺,回家的次數和待在家的時間都開始慢慢減少。

他隨心所欲的作風讓他的父親惱火,父子二人的矛盾開始升級。

只有兄長……也許是因為愧疚,也或許是因為真心羨慕他現在的狀態,一直揹著父親支援他。

兄長的妻子,他的嫂子也知道這些,卻對此沒有任何意見。

她是個外柔內剛的女人,很欣賞小叔這種勇於抗爭的精神。連帶著兄長家中的孩子都沒有受老公爵的影響,與吉爾斯的關係都很親近。

在見過太多虛偽的麵皮後,一份真誠帶來的溫暖是什麼都無法取代的。

吉爾斯知道自己很難像其他人那樣,到了年齡後便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娶妻生子過日子……還好現在馬黎國內的大齡單身漢也不少,他就算一輩子不結婚也沒有關係。

他可以把兄長的孩子當成自己的孩子疼愛,他們不單有最親近的血緣,更是對彼此無所保留的家人。

以後等他老了,他也可以坐在壁爐旁,為他們的孩子講有關世界各地的故事……

可一切對未來的設想都在兄長一家去世後改變了。

在得知兄長意外染病去世後,吉爾斯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

等他匆匆忙忙回到家,不但是兄長一家,連見面就會與自己吵嘴的父親也躺進冰冷的棺材……

只剩下一個侄女,他的小喬安娜,他兄長和嫂子僅剩下的血脈,他曾發誓一定要保護好她……可他沒能做到……

喬安娜居然就在他眼皮底下出了意外,意識到這點的吉爾斯既自責又恐慌。

他開始譴責自己為什麼要做那麼多餘的事,為什麼偏偏要選今天出門,為什麼要進這家酒店……愧疚感如潮水般淹沒他,讓他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好在喬安娜被找到了……就差一點,就差一點他就要完全失去她了。

這種驚心動魄的感覺過去後,他從侄女口中得知了其被拐走的真正原因。

治安所抓錯了人——所有人以為的那個被火車撞死的殺人犯並不是真正的“萊姆河屠夫”。

真正的“屠夫”是擄走喬安娜的人。

因為喬安娜看到了他的正臉,她認出了他,所以對方想要滅口。

得知真相後的吉爾斯根本無法抑制胸中的怒火。

而在看出治安所總警司那推諉責任的態度後,他的憤怒也開始不受控制地膨脹。

好在那個幫利昂娜傳信的警員及時趕到,否則吉爾斯也無法保證自己是否會在剛剛跟治安所徹底撕破臉皮。

而利昂哈特·弗魯門……是個給人感覺很特別的人。

這位只有十八歲的青年在大多數時候非常圓滑,虛偽的笑容仿若面具般畫在臉上,原本應該是吉爾斯最不喜歡的那種人,卻意外不讓人討厭。

也許是因為他卓越的外貌,也許是因為他雖然平時很嬉皮笑臉,但在重要的事上總會認真對待,讓人不知不覺中對他產生信任。

就像此刻,那雙菸灰色的眼眸再次毫無保留地看向他,說出誓言的聲音嚴肅鄭重,慢慢安撫下吉爾斯那顆充滿煩躁的心。

他用力揉了下太陽穴,向另一邊揮揮手,讓跟著自己來的其餘二人都叫到面前。

“之前也跟你說過,我打算帶喬安娜來觀看遊行。但我之前不知道人會這麼多,附近的餐館和酒店的位置都預約滿了,我們只能在街上觀看。”吉爾斯·鉑魯冷著臉,指向那個讓利昂娜感到眼生的陌生男人,“然後他,馬隆醫生出現了。他說他有個朋友在賴加酒店訂了個座位。而那個‘朋友’——傑瑞·芒福德,就是後來擄走並襲擊了喬安娜的傢伙。因為當時喬安娜認出了他,他才是那天襲擊了那個交際花的‘萊姆河屠夫’!”

吉爾斯的敘述非常簡潔明瞭,或者說過於簡潔了,弄得站在旁邊的馬隆醫生非常尷尬。

見公爵大人別說介紹自己,連一個眼神都吝於給他,醫生只能輕咳一聲,主動上前自我介紹。

“丹尼爾·馬隆。很高興認識您,伯爵閣下。”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利昂娜之前得到的訊息是“有人趁賴加酒店內起火拐走了瑟萊斯特公爵家的小姐,並差點殺了她”,卻不知道行兇者的目的原來是這個……這也怪不得吉爾斯會對治安所的怨恨這麼大。

大概瞭解其中的關係,在看向這位“屠夫之友”時,利昂娜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了。

“……我也是,馬隆醫生。”

利昂娜最後還是與醫生握了下手,但並沒有多說什麼,視線很快落到第三人身上,表情變得有些無奈:“至於你……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波文回了僱主一個同樣無奈的眼神,上前耳語道:“救了鉑魯小姐的是海德小姐。當時我們都站在街邊等待遊行,結果賴加酒店出事了,好多人跑了出來。小艾莉說裡面有個人是她母親失蹤前接待的最後一個……客人,但海德小姐認出那人是她朋友的未婚夫……”

利昂娜聽著他的講述,都不免在心中感慨這一系列奇妙的巧合。

倘若不是小喬安娜偶然在那天開啟了窗戶,便不會目擊到試圖行兇的傑瑞·芒福德,也許“萊姆河屠夫”的案子還會繼續。

同樣,如果傑瑞·芒福德懂得及時收手,沒有在街上與小艾莉的母親走在一起,那現在小喬安娜估計已經凶多吉少了……

至於馬隆醫生……在小弗魯門先生帶著審視的目光掃來時,他便把自己所知的全都交代了出來。

按照他的說法,交際花索菲亞遇襲的那天,也就是5月21日,他確實準備在家舉辦一場沙龍。

他的鄰居兼好友,傑瑞·芒福德在開始前說起最近討論度很高的“巴洛克街兇殺案”。

正好,那天的報紙上報道了一個名為“S小姐”的目擊者,據說她知道很多治安所沒有向外公佈的細節。

馬隆醫生是個喜歡追逐新奇事物的年輕人,本身就對這樁獵奇的案子感興趣,在聽到芒福德肯定地說“S小姐”就是白玫瑰公館的“索菲亞”時,他便立刻起了邀請對方來家裡的念頭……

“我說得都是真的!而且我只是派家中的男僕去了巴洛克街,我一直在家裡沒有出去。”馬隆醫生白著臉,有些慌張地解釋道,“下午三四點已經有幾位朋友提前到了,我作為主人肯定不會出門,他們都能為我做證!”

利昂娜對這樣的說辭不置可否,只讓醫生說出那幾位可以證明他始終沒離開家的朋友,將這些人的姓名和常住地址一一記下,準備等會兒交給巴頓警司去核實。

之前未結案時,最困擾治安所的一點就是交際花索菲亞遇襲和“巴洛克街兇殺案”到底有沒有關係。

交際花索菲亞確實有可能是“巴洛克街兇殺案”的目擊證人。

但誰也不知道妓|女凱瑟琳是被那個最後的嫖客殺死,還是在嫖客走後被其他人闖入殺死,一切其實都沒有切實的證據。

而交際花索菲亞被襲擊就更耐人尋味了。

很多人認為她是因為真的看到了殺人犯才會被滅口,但經過治安所的反覆問詢,不管是巴洛克街還是後來的遇襲,索菲亞確實都沒能看清嫌疑人的長相。

況且她遇襲的流程也很有巧合性。

如果真的是“巴洛克街兇殺案”的兇手想要滅口,他怎麼會知道索菲亞會在那個時間點路過那條街?如果他不知道,那又如何能利用流浪兒來引走車伕,實施之後的計劃呢?

如今,馬隆醫生的證詞給出了一個更加合理的解釋。

如果他的話的被證實是真的,那知道索菲亞當天行程的傑瑞·芒福德是“巴洛克街兇殺案”的嫌疑人就更有可能了。

要是按照這條線繼續扯下去,之前被認作是連殺兩名妓|女,又殺了妻子和兒子後被火車撞死的肯德爾先生是否真的是“萊姆河屠夫”就存疑了。

畢竟當時確實在他的包裡找到疑似兩位遇害妓|女的頭髮,那也是治安所判斷他是“萊姆河屠夫”的重要證據之一。

可如果真兇不是他,那按照總警司之前的推論,兇手熟悉龐納城中的港口和碼頭,並經常在這些地方活動……作為肯德爾先生的上司,傑瑞·芒福德也完全符合這些特徵。

綜上所述,傑瑞·芒福德才是“萊姆河屠夫”的機率已經非常高了。

巴頓警司在聽完利昂娜的推論後感覺後背有些發涼:“真的都是他一個人做的嗎……其實之前總警司說是一個人時我還有所懷疑,一個人怎麼能在短短一個月連續殺這麼多人……如果包括那個被火車撞死的肯德爾,還有那個女孩的母親……可憐的孩子,這麼看她的母親估計是凶多吉少了,那個惡魔足足殺了六個人啊!”

利昂娜沉吟片刻,糾正道:“不一定,也許是七個?”

“什麼?”

“艾莉,就是那個跑到我家求助的女孩,她說她在5月1日晚上目睹了一起兇殺案。我按照她提供的線索在地圖上看了下,地點應該在瓊特爾港。”利昂娜的聲音平穩而冷靜,“我記得這是你的管轄範圍吧,巴頓警司?”

對上她的眼神,巴頓警司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再次低下頭。

“是……”

他閉閉眼,艱難應道:“而且很巧合,5月5日傍晚我們接到了瓊特爾港那邊的報案,有一具女屍被捲進了船隻的螺旋槳裡……”

利昂娜:“你有所懷疑,但是你沒有行動。”

“我知道這件事時已經是5月27日了。我上報給了總警司,他認為確實應該調查,但要在合適的時間……”巴頓警司深吸一口氣,彷彿這樣就能平復下胸口翻湧的情緒,“說到底這件事裡我也有疏忽。等這樁案子了結,我會將所有事總結向上彙報。”

利昂娜看著他緊繃著的臉以及臉頰上冒出的胡茬,不由沉沉吐出口氣。

從治安所的角度看,她其實能理解那位總警司作出決定的原因。

萬博會讓龐納城中的人口驟然增加,不管是警員還是治安官,在整個五月都疲憊到了極點。

本來白天就很忙了,可為了入教儀式能夠順利進行,治安所的人還要全程跟隨5月25日到30日的彩排,很多警員的身體都快支撐不住了。

而且小艾莉目睹的那場兇案發生在一個月前,還是在碼頭那種人來人往的地方,就算當時有什麼線索現在估計也不剩什麼了。

從這樣的角度斟酌,如其把時間浪費在一個註定不會有什麼進展的調查上,還不如讓手下的全部精神集中在儀式彩排上。

況且按照小艾莉的描述,那也是個死了都沒有人會為她報案的妓|女,而王國未來王后的入教儀式和遊行可是關係整個王國的聲譽,孰輕孰重簡直是一目瞭然。

@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真是……一番合情合理的安排。

利昂娜半垂著頭,有些諷刺地抬了下嘴角。

如今所有的線索都梳理完畢,也只剩下一個問題——一切的始作俑者,傑瑞·芒福德究竟躲到了哪裡?

“既然你是他的鄰居,那對‘傑瑞·芒福德’本人應該有一定了解吧?”利昂娜笑著看向馬隆醫生,“說吧,他常去的地方以及公司的地址……只要是他有可能去的地方、只要你能想到的,全都說出來。”


與此同時,眾人口中的交點正在龐納的暗巷中穿梭著。

趁著有關自己的訊息還沒有完全傳開,傑瑞·芒福德在逃跑後立刻做出了最理智的決定。

這附近正好有自家貿易公司的倉庫,他作為老闆想要進入自然沒有任何問題。

進入倉庫後他立刻從保安休息室中偷走一套衣服,又把自己的衣服塞到一個貨箱裡,這才悄悄從後門溜走。

此時的芒福德頭戴一頂灰色的羊毛鴨舌帽,用於遮住他頭部的傷口,充滿褶皺和汙漬的黑色大衣罩在外面,下身則是一條有些短卻肥的工裝褲。

全身的衣服都不太合身,卻在勞工中非常常見。

芒福德現在的目的是儘快離開龐納城,可逃跑也需要資金。

因為手上沒有太多現錢,他最先的想法是趁著通緝還沒傳開,用支票提取一些現金。

但等他來到距離最近的銀行時,正好看到一隊藍制服的警員快速進入銀行,這讓他徹底打消了去取錢的念頭。

沒有現金,他的逃亡之路會變得十分艱難。

雖然身上還有懷錶、寶石袖釦之類的小物件可以典當,但以他現在的打扮拿出那些只會引人懷疑……

思來想去,最佳選擇便是用身上的零錢買一段距離不太遠的火車票。

懷抱著這種心思,他以最快的速度來到距離最近的火車站,檢視好發車時間表,立刻走到隊伍中排隊買票。

而就在隊伍快排到他時,一名火車站的工作人員行色匆匆地來到售票處。

芒福德看著那人與售票員耳語幾句後,售票員立刻點頭站起身,他當即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正在排隊的人都注意了!請大家在購票時摘下帽子,戴手套的人請摘下左手手套,以便工作人員檢查!”

此話一出,很多人都紛紛議論起來。

“憑什麼啊!”

有人率先不服喊道:“這都是什麼奇怪的檢查?”

“據可靠訊息,有一名窮兇極惡的逃犯流竄到龐納城中,很有可能會乘坐火車逃走,現在開始所有想要購票的乘客都要接受檢查!”售票員提高聲音喊道,“還有,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是被僱傭來排隊購票的,我在這裡警告一句,如果你們中有人是受僱於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請先檢查對方的特徵是否與逃犯相符!否則一旦查出,後果自負!”

“此人為男性,身高一米八,深褐色短捲髮,綠色眼睛,頭部右側太陽穴附近有傷口,左手有……”

不等售票員說完特徵,芒福德已經在一片喧譁中黑著臉轉身離開。

而就在他轉身的同時,一雙眼睛也盯住了他的方向。

兩名站在車站門口的男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默不作聲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