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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契

第 5 章 除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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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魔令

練功房的燈火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蘇挽眼底那層玄色才慢慢褪去。

她看見自己的手,指節泛白,攥著半截撕裂的護腕。方才那股從同門靈脈裡湧進來的暖流還在四肢裡遊走,甜得讓她發顫,也讓她想吐。她扶著木架站直,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宋昭沒有拔劍。

他的掌心還壓在劍柄上,指腹貼著纏繩,那姿勢僵了很久,久到蘇挽以為他會就這麼一直站到天亮。燈影把他的臉切成兩半,一半是師兄的溫和,一半是她從未見過的冷。

"你的眼睛。"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方才是什麼。"

蘇挽張了張嘴。她想說是燈火晃的,想說是走火入魔的尋常岔氣,可那些話到了舌尖,全被他的目光釘住了。宋昭自幼看著她長大,她哪一次撒謊他認不出來。

"我不知道。"她只能這樣回,攥緊了袖口,"師兄,我真的不知道。"

宋昭盯著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終於一寸一寸從劍柄上鬆開,那動作慢得像是在跟自己較勁。

"跟我來。"他轉身往外走,"明日仙盟議事,掌門要點名。你今夜這副樣子,不能讓第二個人看見。"

夜風灌進迴廊,把她心口那道印燙得更清楚了。蘇挽伸手按住胸口,隔著衣料,那紋路像活物一樣在她皮膚底下輕輕搏動。她低頭跟在宋昭身後。迴廊的燈一盞盞退到身後,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又踩碎在青石板上。宋昭走在前面,肩背繃得筆直,那是她從小看慣的大師兄的樣子,此刻卻讓她覺得陌生。他一路沒再說話,只在拐進弟子舍前停了一步。

"挽兒。"他背對著她,"這件事,我替你瞞。只此一回。"

她抬眼看他的背影,喉頭發緊。這是護她,她知道。可宋昭把護她這件事說得像下命令,說得像她欠了他一筆說不清的債。她低聲應了一個字,看他頭也不回地走遠。

那一夜她沒睡。心口的印每隔半個時辰就灼一次,燙得她從草蓆上坐起來,把冷水一遍遍抹在胸口。她想起秘境裡那隻玄袍的手,想起黑淵邊那個喚她挽兒的人。那些畫面本該是別人的夢,卻嵌在她骨頭裡,比她自己的來歷還清晰。

天沒亮,鐘就響了。

無極宗的議事殿建在天樞峰頂,九根盤龍柱撐起一片被雲霧漫過的穹頂。蘇挽隨天樞峰的隊列進殿時,殿裡已經站滿了人。玄冰、青梧、藏經諸峰的長老各據一方,仙盟外來的幾位宗主也在,個個氣息深沉,把整座大殿壓得沒有一絲閒散。

她被排在天樞峰弟子的末尾,靠著柱子站著,儘量讓自己縮得不起眼。可她越是想藏,就越覺得心口那道印在殿裡這麼多雙神識底下無所遁形,像一盞點在胸口的燈。

掌門玄鶴真人是最後一個到的。

他一身月白,鬚髮皆白,走進殿來時眾人齊齊躬身。蘇挽也低下頭。她從小被這位掌門收養,在雜役院裡長大,玄鶴待她不算親厚,卻也從未苛責。此刻他立在高階之上,目光掃過滿殿,落到她這裡時停了半息,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那半息,讓她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諸位。"玄鶴開口,聲音溫緩得像山澗清泉,"三日前,落雁峰一脈,滿門一百三十七口,一夜盡歿。"

殿裡本就安靜,這一句下去,連呼吸都停了。

一道靈光在殿心亮起,映出一幅殘破的畫面。斷壁、焦土、橫陳的屍身,血把整座山門染成暗紅。畫面正中,一襲玄黑長袍立在血泊裡,背對著眾人,衣袂被風掀動,周身纏著玄黑如淵的煞氣。

"幽冥魔尊,祁淵。"玄鶴一字一句,"落雁峰上下,神魂盡被他吞去煉入無間魔煞。此獠屠戮正道,已非一日。今日仙盟共議,只為一事。"

他頓了頓,殿裡有人已經攥緊了劍。

"設誅魔隊,入無間淵,取魔尊首級。"

殿中譁然又肅然。幾位宗主當即出列請命,長老們紛紛舉薦門下高手。蘇挽站在末尾,看那幅血染的畫面在殿心緩緩轉動,看那道玄黑的背影,心口忽然沒來由地一縮。那道印,在她胸膛裡跳了一下。

很輕,卻很清楚。像是在回應殿心那個人。

她駭得抬手按住胸口,指尖隔著衣料壓住那道印,像壓住一樁不能被人看見的罪。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沒人注意到她。所有人的神識都朝著殿心那道玄黑的背影去了,殺意像潮水一樣在殿裡漫開。可她心口這一跳,分明不是殺意。她說不清那是什麼,只覺得那道印認得那個人,認得他身上那股玄黑如淵的煞氣,認得的方式,比認得她自己還熟。

這個念頭讓她背脊發寒。她一個雜役院裡長大的孤女,從沒踏出過崑崙墟半步,怎麼會認得一個屠了一百三十七口人命的魔尊。

就在這時,玄鶴的聲音穿過滿殿的請命聲,清清楚楚地落下來。

"天樞峰,蘇挽。"

滿殿的目光唰地轉過來。

蘇挽僵在原地。她聽見自己被點了名,卻一時反應不過來這意味著什麼。天樞峰的隊列裡起了一陣騷動,宋昭猛地側過頭,臉色變了。廢靈根的外門雜役,被掌門親口點入誅魔隊,這在無極宗百年裡是頭一遭。

"掌門。"宋昭越眾而出,躬身,聲音裡壓著急,"蘇挽靈根有損,修為尚在練氣。誅魔隊入的是無間淵,是魔尊的巢穴,讓她去,等同送死。天樞峰有的是築基以上的弟子,弟子願替她入隊。"

"我知道她的修為。"玄鶴溫和地打斷他,目光卻始終落在蘇挽身上,"正因如此,她才合適。此事,議後我單獨與她說。"

宋昭一時語塞。他想不通掌門這句"正因如此"是什麼意思,一個練氣的廢靈根,如何會比築基弟子更合適去殺一位化神魔尊。他張了張口,還想再爭。

宋昭還想再言,被身旁的長老按住了肩。他退回隊列,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蘇挽看著他,又看向高階上那位始終慈和的掌門,只覺得一張看不見的網,正無聲地朝她收攏。

議事散去,殿裡的人一批批退出。蘇挽被一名執事引著,穿過重重迴廊,到了掌門靜修的雲房外。

宋昭沒能跟進來。他被攔在了殿門那頭。

雲房裡只點著一盞燈。玄鶴背對門口,立在窗前,窗外是漫過峰頂的雲海。蘇挽進門躬身,垂手站著,不敢出聲。

"挽兒。"玄鶴喚她,語氣比在殿上更軟,"這些年,在雜役院,苦了你。"

蘇挽心裡一凜。這位掌門從不與她敘舊。

"弟子不苦。"她低聲。

"你不苦,我卻記著。"玄鶴望著窗外的雲海,語氣悠遠,"你入宗那年,才這麼點大,靈根一測就是五行雜駁,靈脈斷絕。旁人都說留著也是浪費一口飯,是我把你留下的。挽兒,這些年,你可曾想過,我為什麼要留一個廢靈根?"

蘇挽垂著頭,沒敢答。這話她從小到大想過無數回,卻從沒等來過答案。此刻掌門親口問起,她反而覺得那句問話底下藏著刀。

玄鶴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物,擱在她面前的案上。那是一枚三寸長的黑釘,通體無光,釘身刻著細密的鎖魂符文,握在案上竟隱隱透出一股寒意,把蘇挽的指尖都凍麻了。

"鎖魂釘。"玄鶴說,"近其身,抵其心脈,一釘釘下,能鎖魔尊神魂片刻。那一刻,取他的首級。"

蘇挽盯著那枚釘,喉頭發乾。"掌門,弟子修為淺薄,如何近得了魔尊的身?"

玄鶴看著她,眼底那點慈和裡,浮起一絲她讀不懂的東西。

"別人近不了。"他一字一頓,"你能。"

蘇挽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以為,我為何獨獨點你?"玄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動了什麼,"你心口那道印,你以為我不知道?挽兒,你的來歷,你的身世,遠不是一個廢靈根那麼簡單。那道印,和那個人,是連著的。你若近他的身,那道印會替你引路。"

殿外的風不知何時停了。蘇挽站在燈影裡,只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下去。她想問那道印是什麼,想問她的身世裡藏了什麼,想問她一個雜役院裡撿來的孤女,憑什麼與那個屠了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的魔尊"連著"。

可玄鶴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

他伸出手,把那枚鎖魂釘按進她掌心,替她合上手指。他的手很涼,比那枚釘還涼。

"拿著。"他說,"這是師門給你的命,也是你自己的命。"

蘇挽攥著那枚釘,冰寒順著掌心一路爬進四肢百骸。她心口的印,在這一刻竟又搏動了一下,像是在替她記住這句話。

玄鶴收回手,重新轉向窗外的雲海,聲音飄回來,慈悲得近乎殘忍。

"欽天監已測出天傾之兆。"他緩緩道,"三月之內,魔尊祁淵必至天傾之地。在那之前,你得靠近他,近到能一釘釘進他心口。"

三月。

蘇挽掌心那枚鎖魂釘,忽然滾燙起來。她低頭去看,那釘身無光如故,燙的不是釘,是她自己的手心。她攥得越緊,那股從骨頭裡漫上來的熱就越盛,一路燒到她心口那道印上,把整片胸膛都點著了。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血腥氣,指節抖得幾乎握不住那枚釘。三月之後,她要拿這枚釘,去釘一個她連面都沒見過、心口那道印卻先替她記住了的人。而她按在胸膛上的那隻手,此刻正燙得發疼,疼得像是在替那個人,提前哭了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