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噬魂契

第 3 章 玄袍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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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袍客

黑淵在崑崙墟以北三百里。天樞峰的巡山弟子昨夜發回一道傳訊符,說淵口的雪面上多了一串腳印,踩過的地方靈氣枯死,草木成灰。這是魔道的痕跡。

宋昭領隊,點了七名弟子隨行查探。名冊念到最後,落在蘇挽身上。

"你也去。"他把一柄備用的引路幡遞過來,指節在她掌心停了一瞬,"跟緊我,別亂走。"

蘇挽接過幡,沒應聲。她知道他為什麼點她。落霞秘境那樁事還沒過去,宗裡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心口。與其留她在峰上被人指指點點,不如帶在眼皮底下。宋昭把關切說成命令的毛病,這些年一點沒改。

一行人踏劍北行。越靠近黑淵,風越冷,御劍的靈氣也越滯。蘇挽墊在隊尾,青蘅劍在她指間發悶,像一塊焐不熱的鐵。她攥了攥袖口。自出秘境那日起,這柄劍便一直這樣,明明是天樞峰的傳承法劍,到她手裡就成了廢物,跟她這個人一樣。

飛了小半日,雪原漸漸鋪開,天光被越壓越低。隊裡兩名內門弟子在前頭低聲議論,說魔道近百年不曾這樣大剌剌地踩到崑崙墟門口,怕是又要起事。話裡有意無意地往後掃了她一眼。蘇挽權當沒聽見。她心口那道印從清晨起就不太安分,時熱時涼,像有另一顆心埋在皮肉底下,隨她御劍的起伏一下下地跳。她伸手隔著衣料按住那處,指腹下的肌膚燙得反常。

箬兒不知何時飛到了她身側,探頭探腦地看她按胸口的手,壓著嗓子問:"挽師姊,你臉色好白呀,是不是這寒氣受不住?我這兒有柳先生給的暖玉,要不要含一枚?"

"不用。"蘇挽把手放下,"離淵近了,噤聲。"

黑淵到了。

那是一道嵌在雪原裡的裂口,深不見底,淵口浮著一層灰白的霧,霧裡有極細的黑絲在遊。同行的箬兒縮了縮脖子,湊到蘇挽身邊,聲音壓得極低:"挽師姊,這地方好瘆人呀。我方才瞧那霧,總覺得裡頭有東西在看我們,一眨眼又沒了,嚇得我心口直跳。你說魔道中人躲在這種地方,圖個什麼呀?"

蘇挽把她往身後帶了半步。她也覺得有什麼在看。不是霧,是更遠、更深的地方,有一道視線落在她背上,涼絲絲地貼著脊骨往上爬。

宋昭抬手示意噤聲。他俯身查那串腳印,指尖拂過雪面上一道焦痕,眉頭擰起:"是魔煞留的印。走了不到一個時辰。"

話音未落,淵霧裡竄出三道黑影。

不是人。是被魔煞餵養過的淵獸,通體無眼,只有一張裂到耳根的嘴,撲出來時帶起的風腥得刺鼻。牠們的皮是灰的,一動起來,皮下便有黑絲游竄,和淵霧裡那些細絲是同一種東西。

宋昭長劍出鞘,一劍逼退當先那頭,喝道:"結陣!"

七名弟子早在宗門裡練熟了小周天劍陣,聞聲便各歸方位。可這淵獸皮糙,尋常靈氣劈上去只留一道淺白的痕,轉瞬又被牠皮下的黑絲補上。有人的劍被獸爪蕩開,踉蹌著退了半步,陣腳一鬆,缺口就露了出來。

七名弟子劍光連成一片。蘇挽卻被撲來的第二頭獸隔在了陣外。

她本能地橫劍去擋。青蘅劍與那獸的利爪相撞,發出一聲喑啞的悶響,劍身竟被震得彎了半分。虎口一麻,半條手臂都失了知覺。她這才驚覺這劍在她手裡連自保都做不到。獸嘴貼著她面門張開,一股腐氣噴在臉上,箬兒在旁邊尖叫她的名字。

就在那張嘴要合下來的剎那,一道玄黑的力自她側後方掠過。

那力量沒有形狀,像一段被截下來的夜。它擦著蘇挽的鬢角過去,輕描淡寫地按在淵獸額心。獸的動作停住了,龐大的身軀從中裂開一線,繼而無聲地潰散成灰,連一聲哀嚎都沒來得及發。

灰燼落在雪上。蘇挽僵在原地,握劍的手還維持著格擋的姿勢,卻已經不記得該怎麼放下。方才那一擊離她的臉不過半尺,若那力量偏上一分,此刻潰成灰的就是她。可她心裡沒有半點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種說不出的怔忡,好像不是被一個陌生人救了,而是被一件久違的舊物撞了個滿懷。

淵霧那頭,站著一個人。

玄黑長袍,廣袖垂地,霧在他身周自動讓開一圈。他背對著淵口的灰白,眉眼卻清晰得不像話,像有人用最冷的一筆,在天地間勾出這麼一張臉。他沒有看那些淵獸,也沒有看宋昭他們。他只看她。

蘇挽的心口驟然一燙。

那道秘境裡按下的印,此刻正隔著衣料發熱,一下一下,跳得比心還急。她認得這種感覺。落霞秘境裂隙崩開的那一瞬,攥住她的那隻手,也是這樣一片玄黑。

宋昭已然結陣衝到她身前,長劍斜指來人,聲音繃得極緊:"魔道中人,報上名來。"

那人沒理他。

他抬步,朝蘇挽走了兩步。雪在他腳下沒有聲音,靈氣枯死的痕跡卻一路跟著他蔓延,草成灰,霜化水。他在離她三丈處停下,目光在她臉上落了很久,久到蘇挽幾乎以為他要說些什麼要緊的話。

他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淵底磨過來的風。

"挽兒。"

這兩個字落下來,蘇挽整個人一顫。

沒有人這樣叫過她。宗裡喚她蘇挽,箬兒喚她師姊,宋昭喚她師妹。這一聲"挽兒"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熟得像是叫了幾百年,親得叫她背脊發麻。可她翻遍了自己短短一生的記憶,找不到這個人半點影子。

她是被撿回宗門的,據說五歲上就在天樞峰的山門外,凍得半死。此前的事,她一點也記不得,連自己姓甚名誰都是掌門後來給的。這些年她從沒為這個難過過,反正記不得的,多半也不是什麼值得記的。可此刻這一聲"挽兒"落進耳裡,她胸口忽然堵得發疼,像空了許久的一處地方,被人輕輕叩了一下。

"你認得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發澀。

那人眼底有什麼極輕地動了一下,隨即歸於沉靜。他沒答這句,反問也似的:"你不記得了。"

不是疑問。他說得篤定,像是早知道會是這個答案,只是仍要親耳聽一遍,才肯信。

宋昭的劍往前遞了半寸,橫在蘇挽與那人之間:"師妹,退後。"他側過臉,壓著嗓子快聲道,"他滿身魔煞,是魔道高手,方才那一招你也看見了,不是我們能敵的。傳訊符我已發回宗門,援手即刻就到,你別跟他多言。"

蘇挽沒退。

她該退的。宋昭說得對,這人一招滅獸,深不可測,站在這裡的每一息都是險。可她的腳像釘在雪裡,那顆心又跳得不聽使喚。她盯著那張臉,努力想從哪一道眉、哪一片眼裡認出點什麼,越看越覺得心口那道印燙得厲害,燙得她眼眶莫名發熱。

"你到底是誰?"她問。

淵霧翻湧了一下。遠處雪原盡頭,宗門的援手起了劍光,一線一線刺破灰天,正朝這邊掠來。那人抬眼望了望那些劍光,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垂在袖中的手,極輕地收攏了一下。

他要走了。蘇挽莫名地知道。

一種近乎慌亂的東西攫住她。她也說不清自己在急什麼,一個素不相識的魔道中人,走了才好。可她偏偏往前跨了半步,青蘅劍在她掌心忽然發出一聲極輕的鳴響,像是也在挽留。

那人聽見了這聲劍鳴。

他的視線落到那柄黯淡的劍上,又緩緩移回她臉上。這一次,他眼底那點沉靜裂開了一線縫,縫裡透出來的東西太重,重得蘇挽不敢細看。他終究還是動了,抬手,似要越過三丈的距離,替她拂去鬢邊沾的一點獸灰。那手指骨節分明,指尖有一層極淡的玄黑,像浸慣了淵底的寒。蘇挽沒有躲。她也不知自己為何不躲,明明宋昭的劍就橫在中間,明明這是魔道的手。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隻手朝她伸來,心口的印跳得幾乎要破膛而出。

手停在半空。

到底沒有落下。他這一生什麼都敢碰,唯獨在她面前,該伸手時偏要收回去。他把那隻手重新斂進袖中,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一字一字,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上來。

"這一世,"他說,"別再往裂隙裡跳。"

說完,他轉身。

玄黑的袍角掃過淵口的霧,那道被截下來的夜重新融回夜裡。淵霧在他身後合攏,灰白的一片翻了個身,就再看不見人。等到宗門的劍光落在黑淵邊,雪原上只剩一行漸淡的枯痕,和七名握劍發怔的弟子。

宋昭衝到她面前,抓住她的肩,急聲問她可有受傷,那人可曾對她動手,方才那句話又是什麼意思。援手裡有位執事長老落下劍來,繞著那行枯痕查看,臉色越來越沉,口裡念著"魔煞之純,非尋常魔修可比",又問是誰、往哪個方向去了。眾人七嘴八舌,聲音在雪原上撞成一片,蘇挽一句也聽不真切。

裂隙。他說別再往裂隙裡跳。

秘境那日,她確是墜向了一道崩開的空間裂隙,被一隻玄袍的手攥住。這事她瞞得死死的,連宋昭都不知道半分。他一個素不相識的魔道中人,如何會知道?"這一世"三個字又是什麼意思,倒像是還有上一世、上上一世,像是這句叮囑他早已說過許多回,只是每一回,她都不記得。

她低頭,看見自己攥著青蘅劍的那隻手,指節泛白,正抖得停不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