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書錦書

契婚舊局

第 9 章 副董的警告

9

副董的警告

家族餐敘的請帖是前一天晚上送到的,燙金的字,落款是傅崇山。

蘇晚把請帖翻過來又翻回去,指腹摩過那個「傅」字凸起的邊。傅老爺子病著,這種場合本來輪不到她這個對外掛著「私人建築顧問」名頭的人上桌。她抬眼看傅承翊。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他正在打領帶,鏡子裡的手停了一下,「妳不出現,他們反而會多想。出現了,坐我旁邊,少說話。」

「他們指誰。」

他沒回答這句,把領帶結拉正,轉身替她把桌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推遠了些,像是怕她餓著肚子只灌冷水。這個動作他做得很自然,她卻記住了。這半個月,他替她做的事總是比說的多。

下山的車開了四十分鐘。傅承翊在後座看文件,一頁一頁翻,翻得很慢,蘇晚知道他其實一個字都沒讀進去。快到會館時,他忽然把文件闔上。

「等一下不管誰問妳什麼,」他側過臉,「妳都看我一眼再答。」

「我不會說錯話。」

「我知道妳不會。」他頓了頓,「我是怕他們問的,根本不是妳以為的那件事。」

這句話她當時沒聽懂。等進了包廂,她才慢慢明白過來。

餐廳訂在半山腰一間會館,包廂只有一桌。蘇晚進去的時候,人差不多到齊了。江語彤也在,坐在靠窗那一側,穿一身酒紅,看見她進來,唇角動了一下,沒笑。她身邊還坐著兩三個蘇晚不認得的長輩,看穿著談吐,都是集團裡有份量的人。這一桌,除了她,全是傅家自己人和圈子裡的老面孔。她一個外姓的、對外只是顧問的女人坐進來,本身就是一件顯眼的事。

主位空著,老爺子身體不好,只讓人代為問候。真正坐在主位下手第一位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他穿深灰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角堆出很深的褶。傅承翊帶她入座時,那男人正把一顆話梅含進嘴裡。

「這位就是承翊的建築顧問。」男人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整桌人都靜了半拍,「蘇小姐是吧。坐,坐。」

「這是我叔叔,傅昌。」傅承翊替她拉開椅子,語氣平得聽不出什麼,「集團副董。」

蘇晚頷首。傅昌握實權這件事,她從那批老檔案的簽核欄裡早就看熟了他的名字。此刻對上真人,她把手放在膝上,掌心貼著布料,讓自己坐得端正。

前半頓飯吃得規矩。傅昌問承翊集團幾個案子的進度,問得細,承翊答得更細,兩人一來一往,像是尋常叔姪。可蘇晚坐在中間,聽得出那些話底下另有一層。傅昌問的每一個案子,落點都在「舊」上面,哪塊地是老基地、哪個社區是幾十年的老屋、哪份卷宗壓在庫房多久。他問得漫不經心,一顆話梅含著,像閒聊。承翊接得滴水不漏,把話一句句往當下的工程進度上帶,不讓它們往回走。

江語彤偶爾插一句閒話,眼睛卻總往蘇晚這邊瞟。有一回她笑著問蘇晚,古蹟修復是不是很賺,蘇晚說看案子。她又問,那傅總這樣的私人顧問,是不是待遇特別好。蘇晚正要答,傅承翊替她夾了一箸菜放進她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江語彤的話就這樣被岔了過去。她的臉沉了一瞬,很快又笑起來。

菜上到第五道,服務生替每個人換了骨盤,傅昌忽然把話鋒轉了過來。

「蘇小姐,」他夾了一筷子魚,動作慢條斯理,「聽說妳對老建案很有興趣?」

一桌子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蘇晚握筷子的手沒動。她感覺到身側傅承翊的呼吸頓了一瞬,肩膀繃起一條線。

「我是做古蹟修復的。」她把聲音放得平,「老房子的結構,本來就是我的工作。」

「哦,古蹟。」傅昌把那個詞在嘴裡轉了一圈,笑意更深,「我還以為妳對集團自己的老案子更上心。前陣子檔案室的人跟我提,說有位顧問借了不少十幾二十年前的舊圖。一借就是一整批,看得很仔細。」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蘇晚臉上,不重,卻黏。

「那些老東西,數位化都沒做全,紙都脆了。妳一個外人翻它們做什麼?」

「外人」兩個字咬得輕,可蘇晚聽懂了。她剛要開口,傅承翊先出了聲。

「是我讓她看的。」

他把杯子放下,瓷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整桌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集團手上幾個都更案,底下壓著老基地。要不要拆、怎麼補強,得有人懂結構的先看過殘圖。」他看著傅昌,眼神沒有半點閃躲,「這是我的案子,我讓我的顧問看我的檔案。叔,這需要跟你報備?」

包廂裡靜得能聽見冷氣出風口的聲音。

傅昌臉上的笑一寸沒少,可他放話梅核的動作停了半秒。「你這孩子。」他終於笑出聲,把核吐進骨盤,「我是關心。集團的東西,總有個規矩。什麼人碰得,什麼人碰不得,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傅承翊接得很快,「所以我親自帶她進去。有問題,找我。」

那句「找我」壓得很沉。蘇晚坐在他旁邊,離得近,看見他放在桌沿的那隻手,指節收攏,手背上那道淺淺的舊疤被燈光照著,繃出一條白痕。她第一次發現,這個永遠不動聲色的男人,護起什麼來的時候,指節會用力到發白。

傅昌沒再追。他端起酒杯,笑呵呵地敬了承翊一杯,把話題引到別處去了。江語彤在對面輕輕哼了一聲,低頭撥她的飯。

這頓飯後半段,蘇晚一句話都沒再多說。她只是把方才那一幕在心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傅承翊當眾替她擋,擋得乾脆,可越乾脆她越覺得不對。一個借舊圖的顧問,值得他跟握實權的叔叔在滿桌人面前這樣頂回去嗎。他護的到底是她,還是那批檔案裡的什麼東西。

她想起契約簽下那天,他推到她面前的條件好得不合常理。她想起搬進去第一晚,客房裡那樣不該出現的蘇家舊物。她想起書房抽屜那張泛黃的工地合照,角落裡年輕的哥哥。這些碎片單看都能解釋,湊在一塊卻拼不出一個乾淨的形狀。今晚傅昌那句「什麼人碰得,什麼人碰不得」,像一隻手,把這些碎片往同一個方向推了推。

散席時已經快十點。傅昌走在前面,經過蘇晚身邊,腳步慢下來,湊近了半分。

「蘇小姐,」他聲音壓得很低,只夠她一個人聽見,「妳父親身體,還好吧。」

蘇晚猛地抬頭。傅昌已經直起身,臉上還是那副笑,眼睛卻沒有笑意。他拍了拍承翊的肩,像個和藹的長輩,慢慢走了出去。

車子開下山的時候,路燈一盞一盞掃過車窗。傅承翊坐在她旁邊,一路沒說話。他解了領帶,領口鬆開,側臉在明明滅滅的燈光裡看不真切。蘇晚攥著手機,指尖冰的。傅昌最後那句話還黏在她耳朵裡。

「他知道我父親的事。」她先開了口。

「他知道很多人的事。」傅承翊看著窗外,「這是他的本事。」

車過一個彎,他忽然轉過頭來看她。那眼神她從沒見過。平時他看她,是隔著一層算計的、克制的注視。這一刻那層東西碎了一角,底下露出來的東西,她認不出來,卻讓她心口一緊。

「蘇晚。」他很少直接叫她的名字,「別再碰那批檔案。」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今天在桌上,才替我擋下來。」

「桌上是桌上。」他的下顎繃著,「我護得住妳一次,護不住每一次。那批東西,從今天起,妳不要再碰。」

車廂裡的空氣忽然變得很稠。蘇晚看著他,看著他那道舊疤,看著他明明在說「別碰」,眼睛裡卻是別的意思。她太熟悉這種矛盾了。她算了半輩子的荷載,最懂什麼叫做一面牆表面撐著、內裡早就裂了。傅承翊此刻就是那樣一面牆。

「為什麼。」她問,「那些只是脆掉的舊圖。你剛才自己說的。」

他沉默了很久。車拐上大路,速度快起來,路燈連成一條流動的線。

「不只是圖。」他終於說,聲音很低,「妳一個做結構的,看一眼就知道那批圖不對。他也知道妳看得出來。妳今天在他眼皮底下坐了兩個鐘頭,他不是在試探我,是在秤妳。」

「秤我什麼。」

「秤妳知道多少。」他閉了下眼,「蘇晚,有些牆,妳一動它,撐著它的東西就會一起塌下來。塌下來會壓到誰,妳現在還算不出來。」

這話說得比方才那些都重。她盯著他,想從那張側臉裡挖出更多,可他又把自己關了回去。

「所以到底為什麼。」她不肯放。

「為妳好。」他最後只給了她這三個字。

「傅承翊。」她的聲音也硬了,「這三個字,我小時候我哥出事,也有人這樣跟我講。後來我才知道,說『為妳好』的人,多半是有話不敢說。」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有那麼一瞬,她真的以為他要說了。他的嘴唇分開,又合上。最後他把臉轉回窗外,只留給她一句:「到家再說。」

可是到家他什麼也沒說。他先進了書房,門帶上,燈亮到很晚。

蘇晚回房,坐在床沿,翻著手機裡自己偷偷拍下的幾張殘圖。那個對不上的荷載數字還在那裡,像一根卡在喉嚨裡的刺。她越想越睡不著,索性打開電腦,登進集團給顧問開的那個內部檔案系統,想再把原始的計算書調出來核一遍。

輸入帳號,密碼。

畫面轉了一圈,跳出一行紅字。

她盯著那行字,手指僵在鍵盤上。她把帳號密碼重新敲了一遍,一個字母一個字母確認,再按下確認鍵。

畫面又轉了一圈,還是那行紅字。

同一時刻,她放在床頭的手機震了一下。一封系統通知的信落進收件匣,寄件者是集團資訊部門,標題只有短短一行:

您的檔案室門禁與數位權限,已於今晚二十二時起撤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