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消失的工頭
那份文件在她包裡壓了一夜,紙角被她翻得起了毛。
秦嶼把它塞進她手裡時只說了半句,燈就亮了,檔案室的日光燈一格一格跳回來,把三個人照得無處遁形。傅承翊那時擋在她和門之間,秦嶼站在門口,手裡那疊紙比她偷影印的那一份厚。她本以為他會攔下,會把紙抽走,會說一句「別再碰」。他沒有。他只是看著秦嶼,很久,然後對她說,帶回去看。
她看了。整夜。
紙上大半是她看不懂的往來紀錄,收件人抬頭被塗掉,數字後面跟著一長串她不熟的科目。真正讓她坐直身子的是最後一頁角落,一個手寫的名字,字跡潦草,被鉛筆圈了起來。
陳德旺。
這名字她記得。小時候年夜飯桌上出現過,父親喝多了會提起「阿旺師」,說這人從綁鋼筋做到看整個工地,一雙眼睛比水平儀還準。哥哥出事那年,阿旺師是蘇氏營造的工地主任,是現場管監工的人。
事故之後,這個人就從她的世界裡消失了。喪禮上沒有他。理賠協調會上沒有他。後來蘇氏營造收掉,資產一件件被拍賣,她陪父親一趟趟跑法院跑事務所,也從沒再見過他。有一次她問父親阿旺師去哪了,父親只是把菸摁熄,說人各有命,就再沒提。那時她才十六歲,以為那是大人回避悲傷的方式。現在她才懂,父親那句話裡藏著別的什麼。
清晨六點,她在廚房碰到傅承翊。他已經換好襯衫,袖口扣得整齊,站在流理台邊倒水。她把那頁紙推到他面前,指尖點著那個圈起來的名字。
「這個人還活著。」她說。「我要去找他。」
他放下杯子,垂眼看了三秒。
「我陪妳。」
她愣了一下。她準備好的是說服,是爭辯,是他一句「別碰」之後她自己偷偷去。她沒準備好他這麼快就答應。
「你不用。」她說。
「我用車,妳查不到他。」他拿起外套。「他躲人躲了十二年,妳一個人按門鈴,門不會開。」
這話有道理,道理裡藏著別的東西,她一時分不清。她把紙折好收進包裡。
線索是林巧幫著挖出來的。前一晚她把那個名字傳給林巧,林巧半夜回她一長串訊息,末尾附一句「妳最好告訴我妳沒在惹什麼會死人的麻煩」。她沒回。前工頭沒有留下手機號,健保投保單位停在很多年前一間早收掉的小工程行。林巧靠著室內設計的人脈,一路問到中和一個老里長,里長說阿旺師搬去萬華那頭,跟一個開資源回收的親戚窩著,平常不太出門,白天多半在,晚上會去附近廟口幫忙收桌。她們拿到的地址是一條連導航都標得含糊的巷子,最後一段路得靠人指。
出門前她站在玄關繫鞋帶,手指有點抖,繫了兩次才繫好。傅承翊在她旁邊等,沒催。她想起這是她第一次為了哥哥的事真正動身去找人,而不是坐在檔案堆裡算數字。數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活的人會怕,會躲,會在她面前把門關上。她把這份不安壓下去,站起來。
傅承翊沒開他那台車。他們搭計程車。
她起初不懂為什麼。上車以後她才明白,那台掛著集團車牌的黑頭車開進萬華舊巷,比一顆信號彈還顯眼。他連這個都算到了。她側頭看他,他望著窗外,下顎線條在流過的招牌光影裡明一下暗一下。
計程車在中華路上塞著。前座收音機放著地方電台,一個阿伯在call in講菜價。窗外是磨石子外牆的老公寓,鐵窗上曬著棉被,招牌一層疊一層,機車行、佛具店、當鋪、藥房。她的膝蓋和他的膝蓋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車一晃,兩個人都不動,那距離就一直維持著。
「你為什麼幫我。」她問,眼睛看著前面。
他沉默了一段紅燈的時間。計程車司機打了個哈欠,收音機裡的阿伯還在講菜價。
「妳遲早會找到他。」他說。「我寧可妳找他的時候,旁邊站著的是我。」
這不是答案,可她聽出這句話底下墊著什麼。她想追問,妳找的那些檔案我全知道,那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可是話到嘴邊,看見他放在膝上的那隻手,手背上那道舊疤在光裡淡淡一條,她又把話吞了回去。她把手放在膝上,手指蜷了一下。車又往前挪,她的肩膀輕輕撞到他的手臂,這次她沒有立刻讓開。他也沒有。他們就這樣挨著,隔著兩層布料,一路過了兩個路口才因為一個急煞分開。
計程車開不進那條巷子。他們下車走。
巷子窄得只容一台機車過,兩邊是加蓋的鐵皮,地上積著昨夜的雨。曬衣繩橫在頭頂,滴著水。她走前面,他跟在後半步,遇到坑她還沒看清,他的手已經先扶了一下她的手肘,扶完就收回去。她記得那個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高一點。巷子越走越深,兩邊鐵皮擠得只剩一線天,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把後背交給一個她還不敢完全相信的人,而她一點都不害怕。這個念頭讓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放慢腳步,他也跟著放慢,兩個人的影子在濕地上疊在一起,又分開。
巷底一隻狗從紙箱後探出頭,看了他們一眼,又縮回去。空氣裡是潮氣、鏽味和舊報紙受潮的味道。
回收場的鐵門半掩。裡面堆著壓扁的紙箱和一座鏽掉的鐵架。一個老人蹲在角落,正把寶特瓶一個個踩扁,腳下的塑膠發出脆響。他很瘦,背駝著,穿一件洗到發白的polo衫,手背上是幹了一輩子粗活的老繭和疤。
「陳先生。」她開口。「陳德旺先生。」
老人抬頭。那一瞬間她認出了年夜飯桌上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了,眼白泛黃,可還是準。他盯著她看,慢慢站直,膝蓋發出一聲響。
「妳誰。」
「我是蘇明的妹妹。」她說。「蘇晚。」
老人手上的寶特瓶掉了。它滾到她腳邊。他的臉先是空白,接著像被人抽掉了什麼,一層一層垮下去。他往前挪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小晚。」他喉嚨裡擠出這兩個字。「妳長這麼大了。」
她眼眶一下就熱了。她點頭,說不出話。這是十二年裡第一個喊她小名、還記得她哥的人。年夜飯桌上的那雙眼睛,那雙比水平儀還準的眼睛,此刻正紅紅地看著她,看得她胸口發緊。她想說一句阿旺師好久不見,喉嚨卻堵著。
老人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後半步站著的傅承翊身上。他先是隨意地掃,然後定住了。她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這位是……」
「他姓傅。」她說。話一出口她就知道錯了。
「傅」這個字像一根針,扎進老人身上某處早就結痂的地方。他整個人往後縮,腳跟撞到身後的鐵架,一堆罐子嘩啦倒下來。他不管,雙手在胸前亂揮,像要把面前的空氣推開。
「不行。」他聲音發抖。「妳走。你們都走。」
「陳先生。」她上前一步。「我只是想問十二年前——」
「別問。」老人的聲音破了。「那件事不能問。妳問,妳就沒命,妳懂不懂。」他往回收場更深的暗處退,一邊退一邊搖頭。「當年那麼多人,活下來的就我一個還沒瘋、還沒被車撞、還沒『心臟病』。妳知道為什麼嗎,因為我什麼都沒說,我躲了十二年,躲得連我親戚都當我死了。」
她心口一緊。傅承翊在她身後動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把腳步往旁邊挪開,讓自己離老人遠一點,也讓那個「傅」字帶來的壓迫小一點。這個動作很輕,老人卻看見了。他停下退的腳步,盯著傅承翊看了很久,渾濁的眼睛裡翻著她讀不懂的東西。恨,還是怕,還是別的。
「陳先生。」她把包裡那頁紙掏出來,攤開,遞過去。「我哥的事,官方說是我們蘇家施工不當。這十二年,我爸背著這個名聲中風,我背著它活到現在。如果不是我們的錯,你告訴我一句話就好。就一句。」
老人沒接那張紙。他看著上面那個被鉛筆圈起來的名字——他自己的名字——嘴唇抖了半天。回收場外面有機車經過,引擎聲由遠而近又拉遠。他忽然像被那聲音驚著,猛地抬頭看向巷口。
「你們不能在這待。」他說。「被看見就完了。妳走,今天就走,別再來找我,當我死了。」
他開始趕人,雙手在她肩膀前虛推,力氣小得像一陣風,可她被推得倒退。傅承翊伸手在她背後穩了她一把。老人一路把他們推到鐵門邊,鐵門在他們身後半掩上。
她不甘心。她扶著那扇冰涼的鐵門,回頭。
「至少告訴我,那天到底發生什麼。」
老人透過門縫看她。他臉上的驚恐忽然沉下去,變成一種更老、更深的東西。他往門邊靠近,壓低了聲音,低到她必須把耳朵貼上去才聽得清。回收場裡踩扁的寶特瓶還在腳下,他呼出的氣裡有菸味。
「妳哥那天。」他說。「不是失手。」
她的手指在鐵門上收緊。
「是有人要他閉嘴。」
鐵門在她鼻尖前闔上,喀一聲扣死。巷子裡的滴水聲一下變得很大。她維持著把耳朵湊上去的姿勢,沒有動,肩膀僵在半空,一隻手還按在冰冷的鐵皮上,指腹感覺得到門後那個人退開的震動。她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